凯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扭头看向那些培养舱，舱体里的年轻人有的眼皮在动，像是梦见什么，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有个看着比他还小的男孩在液体里翻了个身，面罩底下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妈”。

“你刚才叫我怪物。”露佩看着他，“我认。我身上那层芯片裹了快两年了，有些时候我确实分不清脑子里哪句话是我的、哪句话是芯片塞给我的。你骂我之前先想想——一个怪物，为什么要救你的人？”

平台上一时安静得很，只剩环形装置低频的嗡鸣和培养舱里液体循环的咕嘟声。永欣在舱里翻了个身，嘴唇又动了动，这回诺威司看清了，他在说“别管我，往前推”，眉头皱着，像在梦里跟谁较劲。

诺威司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过头来问露佩：“克伦在哪儿？”

露佩抬手指向球形空间顶部，穹顶正中央有一道封闭的圆形闸门，闸门周围的管线比别处粗三倍，全是红色的，像动脉血管一样突突跳动，每跳一下闸门边缘就渗出一圈淡红的光。“主控室。”她说，“他就在上面。你上去之前，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她从驾驶位旁边抽出一块数据板，隔着机甲递出来。诺威司接过去，屏幕还亮着，是一份兵力部署图，标注日期是三天前。芯片军的分布密密麻麻覆盖了联盟主星外围三个迁越节点，红点连成一片，主星核心区反而兵力最少，零星几个点，跟撒胡椒面似的。最底下附着一行备注：“围而不打，等迁越锚点全部激活后，同步传送。”

凯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白了：“同步传送……他想把三个节点的兵力同时砸进主星内部？”

“不止。”露佩说，“你们联盟地下庇护所的位置，克伦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坐标表。他安插在联盟内部的人传出来的，我查不到是谁，但那份表是真的。芯片军冲进去之后，第一波炸地面，第二波钻地下。你们那些避难的老百姓——”

“够了。”诺威司打断她，把数据板折起来揣进兜里。他脸上没太多表情，但凯肆看见他腮帮子鼓了一下，牙关咬紧了又松开。“闸门怎么开？”

露佩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真打算一个人上去？他上面至少有一个整编中队的芯片机甲护卫，全是重型配置，近战火力都比你那半截机甲强。”

“不是一个人。”凯肆从旁边凑上来，拍了拍自己那半截机甲的胸装甲，砰砰响，断臂处的线缆跟着晃了晃，“我这台虽然废了条胳膊，近战还能打。你开闸门，我挡护卫。”他扭头看了诺威司一眼，补了一句，

诺威司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还有我。”Vision的机械臂从诺威司腰上松开，金属手指头在空中转了转，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护卫机甲是电子操控的，我能干扰它们的火控系统。大概……七秒。”

“七秒够用。”诺威司把数据板塞好，转头看向露佩，“你帮哪边？”

露佩坐在驾驶舱里，面罩底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伸手把操纵杆拉了起来，机甲重新站直，关节发出沉闷的液压声，钻头嗡地一声开始空转，转速由低到高，发出尖锐的哨音。“我帮我自己。”她说，中继站外面还有两个小队的芯片机甲在巡逻，闸门一开他们就会收到信号往下压，我尽量拖住。”她顿了一下，语气沉下来，“但先说好——芯片根植在我脑子里，我撑不了太久。你们要打就快点打，别磨叽。”

诺威司点了点头，转身朝穹顶闸门的方向走。平台尽头有一道升降梯，梯井沿着穹顶壁往上走，尽头就是那道红色管线缠绕的圆形闸门。凯肆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露佩：“喂。”

露佩偏了偏头。

“你刚才说捞人。”凯肆嗓子有点紧，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用词，

露佩没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眼驾驶舱里某个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说

凯肆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一点，嘟囔了一句“谢了”，扭头跟上诺威司。

升降梯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刚好，Vision缩了缩机械臂把自己折成一根铁棍贴在诺威司背上。凯肆靠在对面的梯壁上，机甲半残的右臂耷拉着，他低头看了看断口处的线缆，忽然说：“你觉得她说的有几分真？”

“七分。”诺威司说，“救人的事是真的，培养舱里的活人做不了假。但她替克伦卖了两年命也是真的，芯片在她脑子里，关键时刻她能不能违抗克伦的命令，她自己都说不准。”

“那你还让她守外面？”

“让她守外面比放她在身边强。”诺威司看着升降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自己也清楚撑不了太久，在外面打，她还能自己选什么时候撤。放到身边，万一芯片突然反水，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俩。”

凯肆沉默了一会儿，啧了一声。

“习惯了。”诺威司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抬头看着升降梯顶部的红色警示灯越来越近，把最后一支营养剂从兜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撕开包装，仰头灌干净，空袋捏成一团扔给Vision。Vision用机械臂接住，团了团塞进折叠的口袋里。

闸门在他们头顶缓缓打开，露出上面一层昏暗的通道。红蓝色的应急灯一闪一闪的，通道深处有脚步声和机械关节的摩擦声，正在往下压，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诺威司把空出来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等着。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