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肆从舱内探头，抹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不知道被迁越口拉来了哪里，所以当他看到露佩时有些无奈。

“你那些芯片军可真忠诚。”

“谢谢。”露佩点头。

凯肆：……

这不是夸奖吧。

凯肆叹了口气，刚才还打得死去活来的两个人现在居然能和平聊天，突然好荒谬。

随后Alpha手撑着驾驶仓的边飞身而下，再次抬头时就看见诺威司站在通道另一边，他愣了一下：“小诺，你怎么也进来了。”

“引力场范围比你预估的大。”诺威司走到他旁边，视线上下扫过凯肆，他的衣服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粉末，“Vision测算过，露佩把锚点的输出功率调高了至少三倍，足够覆盖整个广场与外围的指挥区。”

“所以我是赠品？”凯肆表情不悦，那你的下属那么拼命做什么！

“你是目标之一。”露佩纠正他，机甲偏了偏头，突然弹开了驾驶仓的门，一个人从里面爬了出来，说话的声音由近至远，“不过我们是敌人，不要说太多的话了。”

凯肆眼看着露佩落地，小Omega非常漂亮，比两个人矮了一点，全然看不出她是刚才嗜血奋战的人。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你还挺坦诚。”

“没必要瞒了。”露佩的机甲抬手指了指通道尽头——灰白色的光正在变淡，露出外面一片昏暗的空间，隐约能看见巨大的金属结构在缓缓转动，像某种机械心脏，每一次转动都带着沉闷的低频轰鸣，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到了。”

迁越口在通道尽头重新撕开，这回的光是暖黄色的，没有入口那么刺眼，照得通道壁上那些蓝白纹路都褪了色。露佩的机甲率先走出去，脚掌踏上外面平台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闷响。凯肆看了诺威司一眼，诺威司微微点了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跟出去。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穹顶少说有两百米高，人站进去跟被扣在一口倒扣的铁锅里似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嵌着管道和线缆，全在发光，蓝色、绿色、橙色交错成一片，像某种活物的血液循环系统，有粗有细，粗的管径比人还宽，细的跟血管一样嵌在缝隙里。管道里面能听见液体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偶尔夹着气泡翻涌的闷响。空间正中央悬着一台巨型的环形装置，直径目测有三十米，环体上布满了迁越锚点那种蓝白色光纹，一圈一圈往内旋，转得人眼晕，看久了有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环形装置在缓慢自转，每转一圈就有一道脉冲光从环心荡开，扫过整个球形空间，扫过他们脚下的时候脚底板会微微发烫。

环形装置下方是一整片平台，金属地面，踩上去咚咚响。平台上摆着十几排培养舱，透明的舱体里灌满了淡绿色液体，里面的人蜷缩着，脸上扣着呼吸面罩，身上插着管线，有粗有细，粗的连着后颈，细的贴满太阳穴和脊椎两侧。每个人头顶都有一块小屏幕，跳着生命体征数据，心率、血压、脑波频率，绿色的数字一闪一闪。

凯肆扫了一眼那些培养舱，大概四五十个，里面浸泡的全是年轻人，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个子还没长开，蜷在舱里显得舱体格外大。

他脚步慢下来，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这什么地方？”他声音沉下来，刚才插科打诨的劲儿全没了。

“克伦的迁越中继站。”露佩的机甲在平台边缘停下，舱门开了，她没出来，只是坐在驾驶位上，隔着面罩往外看。面罩底下的脸露了一角，下巴尖上沾着干涸的血渍，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你们联盟主星到外围防线之间隔着三个迁越节点，克伦把这地方卡在中间节点上，想往哪儿送兵就往哪儿送。你们在外面打的那些芯片军，一多半是从这儿运过去的。”

诺威司没说话，视线落在平台另一头——那边有一排单独的培养舱，比其他的大一圈，舱体上标着编号和名字，字是白色喷漆，在绿莹莹的舱体上格外扎眼。他走过去，脚步不急不慢，停在第三个舱前面，舱壁上贴着标签：永欣·联盟远征军第七机动队。

舱体里面，永欣蜷着身子漂在淡绿色液体里，作战服还没脱，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往外渗血，把周围的液体染成浅粉色，像打翻了一管水彩。他脸上扣着面罩，胸口起伏很慢，每口气间隔比正常长了将近一倍，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睫毛偶尔颤一下。

诺威司把手掌贴在舱壁上，隔着厚玻璃能感觉到液体循环的微弱震动。他盯着永欣看了好一会儿，看他的胸口起伏，看小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率五十八，血压偏低，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三，不算好，但也没到危险线。

“活着。”露佩在身后说，“克伦没打算杀他，留着有用。你那个小朋友打仗太莽了，一个人追着芯片军先遣队往迁越口里扎，拦都拦不住。我让人把他捞出来的时候他机甲都烧了一半了，驾驶舱温度飙到六十多度，再晚五分钟连人带舱一起炸。”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埋怨，又像无奈，“联盟教出来的兵，怎么一个赛一个的不怕死。”

诺威司转过头看她：“你为什么救他？”

露佩沉默了几秒，面罩下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松开了，垂下来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膝盖上的布料。“我救的人不止他一个。”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你往前数，从战争开始到现在，克伦让芯片军俘虏的联盟驾驶员，有几个是真死了的？”

诺威司没接话。凯肆在旁边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露佩抬起头，面罩底下那双眼睛对上来，很平静，平静底下压着点什么东西，看不太透，“你们联盟报的那些阵亡名单，有一半人在我这儿。克伦拿他们做芯片实验，我负责把人从战场上捞出来、塞进培养舱保命。捞不出来的，我没办法。”她抬手朝那十几排培养舱比了比，“这些是最早一批，芯片埋得浅，还没完全长进神经里，再晚几个月等芯片和脑干长死了，我捞出来也救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