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燃三炷香,稳稳当当插入灰中。
他又背对云洇,对着郑舜华牌位无声吐出句话:“以情人蛊为证。”
邕王殿下与他已偷偷给云洇服下解蛊药。
以后他死她活,她死他死。
半晌后,香依然不灭,紧张僵硬的少年终于松了口气,对云洇展露笑颜:“淼淼,娘娘和你一样温柔。”
“你别高兴太早,还有外祖父母和青姨。”
云洇锤了锤他,后又传来声音:“那我呢?小洇,我可是你亲哥。”
云洇扭头,目光落在兄长身后的宝珠身上,她只哼一哼,一句话不说,拉着唐季扬就要离开。
“我还以为秦将军的两个孙儿也会来,小洇,他们还好吗?不会跟幼时一般爱哭闹了吧?”
宝珠竟然见过小时候的曳儿遥儿?!
压住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云洇瞪着眼扭过头,却是看向了兄长。
公孙旬面带疑惑。
到灵渠寺后,他本意是想宝珠解释明玉此时回京的缘由。
但一见到孕中憔悴的妻子,又瞬间将一切抛到了九霄云外,直至她突然说出这句莫名的话——宝珠怎会突然关心秦焕家的两个孩子?
“定钧没见过,小季扬你也不记得了?”
宝珠扶着公孙旬的手,拖着笨重的身子往床边去。
她看向唐季扬:“幼时你有一次在国公府过夜,不是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唐季扬身体微微一僵,终于想起这件事来。
他问完,宝珠就绘声绘色给他讲了个红衣女鬼与鬼婴的故事。
红衣女鬼生前本是一高官家的嫡长子,一出生被寄予厚望,自小学君子六艺,习经论赋策,至弱冠,玉器初成,做了不少姑娘家的春闺梦里人。
“他是男孩,怎么死后成了女鬼?”又怕又好奇的小唐季扬捂着耳朵问:“阿姊莫想骗我!”
“急什么?听阿姊说完。”宝珠戳了戳小唐季扬的脸,恼他兀自开口打散了她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气氛:“这可是爷爷讲给我听的,哪能有假?”
她清了清嗓子:“树大招风,他的鹤立鸡群于女子来讲是芳心暗许,于男子来说却是嫉恨在心——不仅同辈嫉妒,连他亲爹都从赏识改为忌惮怀疑。”
小唐季扬微微瞪大了眼,满脸不信,宝珠率先抢过话头:“不准说话!也别拿你爹和你作对比!你出生时你爹都四十不惑了,但咱们嫡长公子直到长成翩翩少年,他爹也才将将过而立之年,如何能不妒忌他风头隐隐盖过自己的儿子?”
宝珠晃了晃手指:“所以呀,当某一日嫡长公子突然遭人构陷,面对那漏洞百出的证词和潦草的证据,他爹竟然信了,要大义灭亲,杀了他苦心培养多年的儿子。”
小唐季扬憋红了脸,想说什么,又迟迟不敢开口,只眼睛红红,像是同情故事中的那位主角。
宝珠拍拍小唐季扬的头:“不过嫡长公子的爹虽禽兽不如,他娘却深爱自己的亲生骨肉。见丈夫一意孤行,她绝了说服丈夫的念想,只写信给娘家,要一不做二不休,帮儿子夺下家主之位!只是可惜中的可惜……羽翼未丰的公子最终棋差一招,带着不甘与怨气死不瞑目,等再有意识,才发觉自己成了鬼,身上依旧是死前被血染透的战袍,长发飘散,成了困在座寺庙的‘女鬼’。”
听到至少他娘还在乎他,小唐季扬微微松了口气,终于仍不住开口:“那鬼婴又是什么?”
“人死魂消,哪有在人间做鬼的道理?嫡长公子百思不得其解,在一日日试图逃离寺庙时竟惊恐地发现自己肚子越来越大,不过十日就已赶上寻常孕妇临盆时的大小。这时他所在厢房终于被打开,走进来一个住持,只听他一声‘阿弥陀佛’,悲叹口气——”
宝珠压低声音,故意学和尚说话,既慢又缓:“施主因天大的冤屈而死,心中滔天怨气难平,不入地府。寺中十日,老道已作法将施主腹中怨气凝结成实,只要施主吐出,就能尽快投胎转世去。”
宝珠皱了皱眉,唉声叹气:“听爷爷说到这里,我本以为嫡长公子死后终于遇到个好人。谁承想他却是公子爹找来,要榨干公子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的帮凶!”
她娓娓道来:“公子被世人冤枉,天道确心如明镜,在公子死后赐予他功德傍身。公子爹坏事做尽,自觉终受反噬,听信妖道的话困住公子魂魄,要他吐出一身功德为己所有。功德离身时,公子只觉全身骨头寸寸爆裂,在最后一刻才终于识破妖道奸计,对他爹彻底心灰意冷。然为时已晚,已快魂飞魄散的公子再如何不甘也无能为力,直至公子生前的老师突然闯入,在公子爹即将抓住那已飞出公子体外的功德时硬生生将他扑倒在地!功德甫一落地,公子爹目眦欲裂,大呼‘天要亡我’。只因落地生根,已凝成实体的功德再不能被他人夺去。果不其然,功德瞬间化作个满身金光的小娃娃,哇哇大哭起来,正是小季扬你所听到的婴儿啼哭。”
“阿姊又骗人!国公府又不是寺庙!”
“你才是傻,好端端一个娃娃哪能留在寺庙,当然是被公子老师带回来了呀。”
“顾太傅就是公子老师?他从哪个寺庙捡回的娃娃?”
宝珠拖着肚子,微微一笑,对其余三人的震惊惶恐视而不见:“当时我没答,现在我便告诉你。小季扬,就是灵渠寺,就是这间厢房,爷爷在这送走了重伤难愈的太子殿下,又带走了他的孩子。他的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