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渠进宫时,一大两小正在湖边垂钓。
他立侍一边,静候许久,终叫公孙隼注意到他。
“顾卿又有什么隐瞒未报的要事与朕协商?”
公孙隼斜睨他一眼:“无论何事,等今夜明玉的接风宴结束再说。顾卿请回吧。”
“臣正是为公主的接风宴而来,陛下,晚宴不宜大操大办。”
“明玉是朕唯一还在宫中的公主!她一片孝心,在斋宫茹素两年,好容易回来你还不准朕为她接风洗尘?”
公孙隼将鱼竿一抛,它摔在地上,竟断成两截。
曳儿偏头看一眼,又沉默握紧自己的鱼竿,少顷水面泛起道极微弱的涟漪,她奋起收竿,一条鱼跃然水面,甩着尾巴跌进天子怀里。
公孙隼低头一愣,那胆大的肥鱼已叫遥儿抱去,他教训它:“冒犯了皇帝爷爷,焉有不吃你的道理?就算你到皇帝爷爷怀里寻求庇护也无用。”
听了这番故作老成的吉祥话,焉有不笑之理?
公孙隼龙颜大悦,抚掌大笑起来,曳儿趁机说:“皇帝爷爷,以前爷爷带我们住在云山里时,那湖里的鱼可比宫里的鱼笨得多,不需要鱼竿,拿木枝一插就是一长串!可惜不知爷爷什么时候能带我们回去。”
笑意微敛,公孙隼眯了眯眼:“你们姐弟俩再提云山,我耳朵可是要长茧子了。我知道嘛,云山春喜拾花,夏可戏水,秋摘野果,冬凿河垂钓,四季各有意趣,比京中宫中有趣得多。”
“宫里有皇帝爷爷,亦有趣,叫我们欢喜。”
曳儿讨巧地抓住公孙隼小拇指,眨了眨圆溜溜的眼,撒娇似的晃晃。
遥儿亦点头:“若皇帝爷爷能和我们一起回云山,最是皆大欢喜!”
多么明显的讨好,可由这样童真可爱的孩子做出来,却一点不叫人讨厌。
公孙隼软了语气:“等皇孙诞下,你们便和秦将军回云山去。”
曳儿抑制不住笑,遥儿问:“皇帝爷爷真的不能去吗?”
“是啊,不能去。你们去陪亲爷爷吧,我也有我的亲孙陪。”
公孙隼刮了刮两个孩子的鼻子:“钓鱼也钓够了,你们跟着张伦回去吧。”
他目不斜视,从顾清渠身边擦肩而过,又顿了顿:“顾卿,太后一事已叫朕筋疲力尽,短时间,别再忤逆刺激朕。”
“臣……遵旨。”顾清渠独留原地,风衔霜来,冰洞结冰,滑溜溜一块,叫疾行的马车猛地朝一侧转去。
云洇因颠簸欲呕。
马车让道时,唐季扬趁乱摸进车内,见状,急忙拿块果脯含在云洇嘴里压惊。
公孙旬仍嫌不够,命车夫快些再快些,他要快点见到宝珠,他要问清明玉回宫之事。
“上山之路险峻,淼淼明面上又怀着孕,王爷你吩咐行速如此之快也不怕落人话柄。”
唐季扬搂住云洇,手掌抚着她脸,轻柔地安慰她。
“算了,母妃在等我,我也想快点到寺里。”
两人一唱一和,弄得公孙旬里外不是人,他扭过头去,啧一声,还是命车夫降下速度来。
所幸终于一路无阻到了灵渠寺,公孙旬率先下车将云洇扶下来,唐季扬没出去,直至马车到了安顿之处才去寻云洇。
云洇刚走进兄长给母妃设的祭祀坛,骨灰盒前放置一牌位,写着“郑舜华”三个字。
云洇情不自禁喊了声“母妃”,拉着唐季扬一起跪下,边点香祭拜边絮絮叨叨与母妃说话。
“母妃,太后与国师已死,仇人只剩最后一个,兄长会亲自杀了他。再过几日,我和长空带您回潭州去,与外祖父母与青姨团聚,便委屈您在望京呆一会。”
揩去云洇眼角的泪,唐季扬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认真又结巴地保证:“清妃娘、娘娘,我是太尉府四子唐季扬,我母亲带发修行,三哥早夭,二姐叛国,父亲长兄被贬幽州,一家恶人,我自然也配不上淼淼……”
云洇叫他住嘴,破涕为笑:“你是想叫我母妃知道我眼光有多差吗?”
“不能隐瞒娘娘,”唐季扬尴尬地笑笑,割破了手掌,淋在还燃烧着的黄纸里。
“但我发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绝不会背叛淼淼,求清妃娘娘认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