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隼嘴角下撇，脸上几道皱纹述说着疲惫：“他这样做，是朕应允了的。要看到他与唐家彻底割席，才不辜负朕留他一命所费的心力。”

“陛下圣恩深似海，于他尤甚再生父母，他定对陛下忠心不二。”

“只他一人忠心又如何？居胥谷将士惨死，朕不仅无能讨伐漠北抓回唐贼，甚至大发慈悲免除唐家死罪，寒了百姓的心。若不然，京中街头何来太子残魂，讽刺朕错杀假叛国者，放过真叛国贼，来打朕的脸？”

云洇作势再跪，小腿因紧张微微发颤：“陛下如此有陛下的苦衷，以退为进，高瞻远瞩，非鼠目寸光之徒、弄虚作假之辈能理解。”

“所以小洇你也认为，昔太子通敌叛国，是遭人构陷？”

“陛下恕罪！儿臣一介平民，无意说错了话，绝没有讽刺陛下的意思！”

公孙隼目光锐利如鹰：“朕要听实话！”

能有什么实话？她区区一个侧妃该说什么实话？！

两名宫女一左一右将面色苍白的云洇按坐在石凳上，寒气逼人，正如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这皇帝病糊涂了不成？不与大臣商议，却花时间和她一介孕妇周旋？！

难道这就是他大费周章将自己弄进宫里来的目的吗？！

云洇十指微微发抖，抬眼一瞬将将掩饰住眼底恼怒之意，她张口欲言，不防见建文帝忽抚掌大笑，令张伦前来。

姑娘瞪大双眼之余，张伦手中的圣旨已展开，露出以龙血写就的、力透纸背的三个字——罪己召。

“朕已明白了小洇的意思。”公孙隼目光轻轻落在呆若木鸡的云洇身上，混合着股莫名的情绪，说不清，亦道不明。

“圣旨发布之时，废太子叛国一案重审。”

“长空！我真觉皇帝有猫腻……他在讨好我！”

云洇后怕地扑进唐季扬怀里，又瞬间被一股寒意拢住，她冻了个激灵，二话不说将正要开口的唐季扬推进舆洗室，催促他换衣服。

惊魂未定的云洇跟着进来，不给唐季扬开口的机会，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先是把你派来作暗卫，再命兄长将我送进宫，又再与大理寺卿和国师对峙时无条件站在我这边，甚至将罪己诏的圣旨提前给我看——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真的暴露了吗？但不可能啊……”

云洇胡思乱想之际，唐季扬终于能说话了：“淼淼，若你不曾出宫，可是排第六？”

“是啊。”云洇眨眨眼，边思考边熟练解开唐季扬腰带，回忆起皇帝给他取的暗卫代号，心渐渐沉了下去。

六……和陆。

“那孩子……他岂不是清楚是你的了……”云洇声音发抖，艰涩出声，又晃了晃脑袋：“不对不对，这根本说不通——”

她的声音完全被金儿宝儿大力推开屋门的声音盖去。

唐季扬一改磨蹭，飞速换好衣服将云洇推了出去。

假装没看见他搭在云洇腰上的手，金儿去关门，宝儿垂下头：“娘娘，陛下叫您过去一趟，称歧津师徒找到了。”

在观星台找到了，歧津暗杀玄音未果，被扭送至建文帝面前。

“天姥山流光宗岐津，参见陛下。”歧津微微屈身，双手鲜血未涸，玄音送至太医署抢救，至今仍在昏迷。

“你是如何从大理寺逃出来，又躲过森严防守进入观星台，数日不曾叫人发现？”

公孙隼脸上蒙上层阴鸷，歧津对答如流：“道教中人入世，必需逃跑之术傍身，雕虫小技罢了，不足为陛下道也。”

“是国师入世太久？朕可不曾听说他有此技，歧津大师你不是他师父吗？”

“老衲并非他师父，此子招摇撞骗罢。”

公孙隼似笑非笑：“所以他不是流光宗的人？”

“说不是也是，说是又不是。他占卜之术确与流光宗同宗，但宗内并不曾收过位唤玄音的弟子——再则，陛下认为他是流光宗的人，那他就是。”

“既如此你持刀行凶是为何？是要打朕的脸，嘲笑朕、太后乃至旻朝所有百姓这么多年被一个假道士玩弄在股掌之间？”

公孙隼拔高声音：“你既这么会逃又为何出现在朕面前，不怕朕将你就地正法？！”

“因为老衲摸到的，与老衲的徒弟看到的不同。玄音此子面相写着命早该绝，乃彼岸之人；手相却显示长命百岁，寿数绵长。”

他的声音与刚入大殿的蝉红话语混合在一起。

“老衲刺中的，是玄音的心脏。”

“回禀陛下，国师大人已经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