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惊胆战地等待时，偏偏有人来访，还是并不想见到的荀秩。

云洇对他并无耐心，唤宝儿将人赶走，荀秩却称：“事关小少爷和小小姐，荀某以为娘娘会感兴趣。”

“宝儿你出去，我与荀先生说话时莫要进来打扰。”

云洇示意荀秩站着，看一眼外头天色，默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剩余，她道：“我给你半个时辰。”

“足够了。”荀秩知晓自己定讨不到杯茶水，便自带了个水壶，先喝一口，他单刀直入：“胡十一之所以伤害两位小主人，是唐疏雨授意钱无忌，让他做的。”

云洇抿抿唇，胡十与胡十二在居胥谷已战死，但因胡十一拖累，三兄弟尸体并未妥善安置，只她私下拖了尹芳菲，为他们稍稍收敛了尸骨。

她冷冷应声：“胡家三兄弟入麒麟军已有两三年，好歹也算半个唐家军，唐疏雨倒真狠心，连他们也杀。”

“没有办法，三兄弟本决心跟随唐疏雨，奈何到了居胥谷，又临阵倒戈，说什么也要与破阵军共存亡，就只能落此下场——因此居胥谷尸体中也有许多麒麟军。”

“那荀先生你呢？你为何不追随唐疏雨而去？”

云洇讽笑一声：“不过你左右逢迎，到哪也都有好日子过。”

如今军中所剩麒麟军几乎均为唐二臣旧部，怕是唐疏雨早知带不走，干脆将他们留在城里。

再加上荀秩这批不肯去漠北的将士，刚好与漠北军制衡，纵然朝廷怀疑幽州军的衷心，也暂时没法处置他们。

而为笼络人心，自然也不可能处置他们曾经的主帅唐二臣。

再则唐纵舟有他老师曲惟礼作保，妻子颜朝月娘家支持；丽贵妃乃后宫之首，膝下有得民心的八皇子，再如何至少性命无忧。

算来算去，整个唐家最重大恶极，最终承担百姓与朝廷怒火的，竟成了唐季扬。

不过没关系，有她，还有秦爷爷，他绝不会有事。

“娘娘莫要笑话荀某，荀某以前的确仰慕……甚至爱慕疏雨将军，可在她选择欺骗荀某，弃全城百姓安危于不顾，甚至舍弃小少爷小小姐时，荀某便与她再无瓜葛了。”

荀秩流露出分怅惘与苦涩，落在云洇眼里怎么看怎么都是拙劣的演技：“若你要说不叛逃是衷心于旻朝，那还是免了，我听着恶心。”

荀秩笑开来：“娘娘有孕在身，某自不会说这些话来浪费娘娘时间。荀某是为了母亲，她老人家临死前一定要我发誓，永不离开幽州，说那两个孩子一定会再回来，让我届时定要护住他们安危。”

忽略开头那句仿佛讽刺的话语，云洇扶住高高耸起的肚子，微微坐直：“那两个孩子？曳儿遥儿？他们的生母和你、和你母亲是什么关系？”

她只知道曳儿遥儿的生母是名幽州女子，生下孩子后殉情而亡，正葬在秦衔燕的衣冠冢旁。

“两位小主子幼时常哭，我母亲善口技，只是唐疏雨请去哄孩子开心的人而已。我那时刚入军营，她为了离我近些便这样一个活计，但后来的某一日母亲却慌慌张张来找我，说无意知晓了个天大秘密——曳儿遥儿的生母，其实是唐疏雨……”

云洇腾得站了起来，呵斥：“一派胡言乱语！”

她脑子一片混乱，突然闪过唐纵舟两个孩子的样貌，与曳儿遥儿有些相似，她也曾微微感慨……

但他们，绝对不能是反贼的孩子。

“娘娘莫慌，曳儿遥儿出生时幽州一片混乱，唐疏雨忙得脚不沾地，绝无生孩子的时间，这都是我母亲一介妇人的推测而已。”

荀秩顿了顿，又拿起水壶喝了口水，才继续说：“荀某当时自然立即让母亲打消了这一念头，但她受过衔燕将军恩惠，对两位小主子的身世尤其上心，便将她之所以产生此推测的原因告诉了我——俩孩子的父母明明都不是望京人，那时还在襁褓中的他们却能咿咿呀呀哼出只在京中传的摇篮小曲——先别急着反驳我娘娘，我说过我母亲极善口技，因此即使婴儿的哼哼声并不成调，她也能从中听出旋律来。你也别说可能是别人唱给他们听的，两个孩子能接触到的望京人只有唐疏雨，她虽对他们予取予求，却并非这样心思细腻的人，不然请这么多乳娘做什么呢？”

云洇坐立难安，一颗心提着，如何也放松不下来：“当时战乱频繁，他们生母曾是望京人也说不准。”

“荀某与娘娘想到了一处。”荀秩展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因此多日寻访那名女子身份无果后，一个月黑风高夜，我母亲实在忍不住，去掘了坟。”

他无视云洇的震惊呆楞，一字一句道：“结果发现是一、座、空、坟。荀某当即意识到唐疏雨废这么大劲所遮掩的、衔燕将军的这位心上人，定大有来头。在埋进去具尸体为她扫尾后，荀某终于串起这一系列的怪异来——因衔燕将军生前身边除了唐疏雨并无一位女子，他遗腹子及遗腹子生母的出现本就极其突兀，尤其是这位所谓生母，她的存在是在孩子诞生她殉情后才被人知晓，为什么要选择自己一个人生下孩子？当然是因为她的身份见不得光……但荀某并未查到最后，因为被唐疏雨抓了包，勒令我再不许追查此事。”

云洇简直被气笑：“你说了半天废话，不就是曳儿遥儿生母身份不明？”

眼见天色将暗，离约定时间只剩两个时辰，仅仅两个时辰！她再不想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给荀秩，铁青着脸要将人赶走。

“只剩最后一句话了，求娘娘千万听我说完！当时我钻入查探俩孩子生母的死胡同里，无论如何不得其解，直至灵光一闪——若他们生父另有其人呢？毕竟衔燕将军已牺牲，他在明面上又不曾与任何女子有联系，没有任何证据信物能证明小少爷小小姐是他的孩子！但同时他们又能得到唐疏雨的庇护，说明他们的生父必与衔燕将军一样，与唐疏雨有过命的交情！那时我脑子里只剩一个人——一个绝不能成为小少爷小小姐父亲的人！”

荀秩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彩，尽是猜出真相的志得意满：“是那个人！是曾作为幽州监军的那个人！我曾用此猜想试探过唐疏雨，她不仅罚了荀某三十军棍，还打了荀某十个巴掌，正是她恼怒于荀某的证明！”

那个人……废太子毓。

仿佛一道惊雷在云洇脑海里炸开，她几乎坐不稳，苍白着脸喊：“荀先生疯了……宝儿！快进来将人拖走！”

幽州营中一阵兵荒马乱，漠北王室一派歌舞升平。

“是有些恼怒，可惜他只猜对一半。”

唐疏雨玩转着手中酒盏：“我是喜欢他的聪明，可他有时总自诩聪明，令人难以忍受。”

公孙萼笑笑：“一个男人，你想要，应有尽有。”

“罢了罢了，今夜是庆祝王上大捷的庆功宴，所有男人都是你的。”

唐疏雨举杯，一口气喝干了酒，公孙萼不置可否，低声慨叹：“大捷么？算是吧。”

明明是恨了这么多年的父皇，再见面，却无一丝一毫的感觉，不管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是因记忆已模糊了？当时她面前那位，简直像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