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老头小声嘀咕,许是不想再听这么多人鬼哭狼嚎,嚷嚷:“怕甚?!忘了老头子我是做什么的?火器营带来的一应火铳炮早在出事时被我妥善藏了起来。现在居胥谷出口被堵,就算那些人要抛了我们逃,也要找办法出去,叫他们过来,咱们拿这些东西换干粮!”
“真、真的?”傅群青止住哭声,正迸发出狂喜,但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旋即又被现实一盆冷水所浇灭:“我们哪有办法叫他们过来?”
“这不是来了?”洪老头又不出声了,天光微亮,瘴气散去,狗蛋背着干粮跑来。
洪老头到底想得太简单点,横亘在居胥谷入口的碎石堆体积庞大逼近座山,若从天而来的门神,非一时之功能攻克。
唐季扬攥着缰绳在外围巡视,虽不曾发现本该驻守在此的穆姆,但情况也不容乐观。
要另寻出路吗?不行,两侧均是悬崖峭壁,唯面前这座“大山”有文章可做……
但带来的炸药在先前的战役中耗损大半,完全没有能将它炸穿的把握。
少年紧拧着眉,干裂出血的嘴唇微微翕动,检查山体的士兵终于来报,发现一薄弱口,但就算炸穿恐也支撑不了多久,有坍塌之险。
坍塌之险……可如今连谷内情况如何都无法知晓……进退两难,就算他带人到了居胥谷,也如此无力……
“有蛇、有蛇!快避开它!”
下属的惊叫声令唐季扬思绪回拢,他第一时间想到傅群青,便立马朝有蛇的地方奔去——果然是黑曜蛇。
唐季扬翻身下马,颇为激动半跪在黄沙之上摊开手掌,小黑闻到熟悉的气味,乖顺地缠在他手臂上。
它身上绑着个木块,上面刻着军中暗语,翻译过来是:谷中幸存者过百,请援军速来。
“傅小哥,你那蛇真能将消息传出去?”狗蛋蹲下来问傅群青,帮他将干粮撕成一块一块。
“不行也得行,这是唯一一条救命的法子了。”
傅群青吸了吸鼻子,向不曾抛下他们的狗蛋再诉衷肠:“等哥几个出去,一定好好替你美言!”
“傅小哥,先别做梦了,搜救小队其他人来了。”
狗蛋压低声音,看到那几人气势汹汹来,未免有些发怵,尤其是看见他们前头游着的黑蛇,更是欲哭无泪:“小黑莫不是不知道路?哪可能这么快回来?”
自然是有可能,因为援军就在外头。
搜救小队的领头叫于连,因为他伤势最轻体格最壮。
抛下无法动弹的伤者,将干粮留给搜救小队的法子就是他提议的,只有狗蛋反对,傻乎乎带着匀给他的最后一点干粮守着傅群青他们,若非洪老头留着后招,待干粮吃完也是等死。
小黑带着唐季扬的回复进来,一众人听到援军来,兴高采烈,央着洪老头快把火铳炮的埋藏点说出来,洪老头却不搭理,他所困之处又是个死角,没人能看见他的具体情况。
“傅小哥,你快与你师父说道说道,万万不要拖了后腿。”
于连笑不达意,明晃晃的威胁,他们不过是半路组建成的军队,不动手是军令,可若性命攸关,军令也不管用。
傅群青呵呵一笑:“于大哥别急,外头的唐骁卫是我兄弟,定会救我们出来。你也看了,唐骁卫称他所存炸药不足,要想炸出出口,必须配合火铳炮使用,因此不若先沟通好炸药地标,再让洪领头告诉你火铳炮位置。”
“你先告诉我位置再商量地标也一样!”于连软硬不吃,直至小黑支起身子发出“嘶嘶”的警告声,他终铁青着脸离开。
傅群青让小黑跟上去,又对着狗蛋耳语,快速报了个地点:“取一支火铳炮送去,千万别暴露存放位置!”
狗蛋连连点头,跌跌撞撞跑去了,傅群青额间渗出冷汗,如今只能赌狗蛋不会背叛他。
“老头、老头?”傅群青呼喊着洪老头,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他回应:“做什么?!”
是不耐烦的语气,但洪老头好似又虚弱了些,傅群青差点没听见他声音。
将眼泪憋回去,傅群青深吸口气,故作平静:“我求了你这么多次要拜师你都不答应,都到了绝境,你是不是该松口了,老头?”
又是漫长的一段沉默,洪老头骂:“拜师礼没有!敬师茶没有!改口费也没有!我可不让你占便宜!”
“我先改口,回去再给您老拜师礼、敬师茶、改口费成不成?等我和敏敏成亲,她还说要敬茶给您呢。师父、师父?”
这次洪老头回答得倒快:“她又不是我儿媳,敬什么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我是您儿子,敏敏不就是您儿媳?再说您有没有亲儿子。”
傅群青絮絮叨叨说着,知道臭老头嘴硬心软,其实听到他喊他师父指不定多开心,于是一直喊、一直喊,直喊到洪老头受不了,打断了他:“行了行了,我告诉你的都记得了吧,我存放火铳炮的位置,我存钱和札记的地方——你的新婚礼也在那,等回去,你记得拿……”
“师父您亲自给我。”傅群青笑一声,像在哭,张了张嘴,却哽咽地说不出来话。
夜幕又垂落而下,他再不曾听见师父的回应。
血一直流个不停,泪也一直流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