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不眨望着离自己愈来愈近的军队,就算她被发现,自己也早在牙槽中藏了毒。
她不会拖累任何人。
丹青忽得嘶鸣一声,云洇抹了把脸,喂了些水给它。
它却偏过头,咬着云洇衣角往里走,云洇这才发现里头还有个难以发现的洞穴。
丹青舔舐着石壁上一处,云洇定睛一看,是刻下的三点水,是唐季扬留下的三点水。
“……唐骁卫,若这被敌军发现,会带来难以预估的麻烦。”
副将钱无忌跟随唐季扬一同前往支援居胥谷,他知晓这条去往居胥谷的近路,并不支持唐季扬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
“钱将军放心,既已发现标记,就说明这条通道也已经暴露了,那么不管我留不留线索都会带来麻烦。”
唐季扬淡淡应付过钱无忌,心中惴惴难安,更怕云洇真的不管不顾跟来。
他沉默地领兵穿过峡谷中昏暗的甬道,以数计时,终在三日后带领两千兵重见光明以及——近在咫尺的漠北大军。
战争几乎一瞬间发动起来。
在唐季扬声嘶力竭大喊众人勿要发慌之时。
在双方战马扬蹄相撞之时。
在充满血气汗气的刀刃已经落在唐季扬面门上之时。
在所带来炸药忽得在混乱不堪的战场上炸开之时。
震动胸腔的激烈打斗声宛若荒漠中赫然崩开的一道裂痕,既深且长。
两队人马中一方有备而来,一方仓促对上,幸援军占人数与炸药优势,当最后一名士兵从甬道中出来时形势扭转,一点点收割蛮子性命。
云洇从洞口出来之际,一只满是血的断臂正砸在她胸口上。
不出意外,她逃也似的重回甬道吐得昏天地暗,之后就再也不曾出来。
打斗声震耳欲聋,血腥气久久难散,偶尔一阵风吹来,带来硝烟味与惨叫声,直让云洇脸上手上变得黏腻恶心,好似抹上血沫。
她将靠近甬道的士兵尸体拖进来稍加收敛,边拖边干呕,又硬逼着自己吃下干粮,直至洞口已快被尸体堆满战事才偃旗息鼓。
唐季扬进来时像在血池中浸了三天三夜,从内而外散发着煞气腥气。
他双眼始终保持着张开的状态无法合上,血丝从眼眶蔓延到整张脸的血痕,也盖不住他的僵硬苍白。
“娘娘,”他撑着剑,在云洇五步之外重重跪了下来,艰难喘着气,嗓子嘶哑若三日不曾喝水:“你怎么真的来了……”
唐季扬似哭似笑,轻易勾起云洇的眼泪,她抿唇看他,先将泪收集到水壶里,才屏气扑过去抱住他,拼命压抑从喉咙深处袭来的强烈呕意:“我说了你不能离开我一步!你现在想把我送回去也不行了……我看见了,漠北大军正往幽州城去。”
她能感觉到怀中人身体变得更为僵硬,云洇先呕几声,才泪眼朦胧说:“荀先生在城外二十里布有哨兵,幽州城不会处于被动。所以我是被他故意放出来的,唐季扬,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明明说你是吸引呼尔图的靶子!”
不像靶子,像白白送死的,竟然刚出暗道就被漠北王室守株待兔,连呼尔图的影子都没看着。
唐季扬机械地晃了晃眼,扶着云洇的肩,轻轻将她推开来。
“唐骁卫,你该出来了。”
宁允守在洞口,他手里拎着钱无忌的头颅,眼中猩红一片,另只手死死捂着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
若非唐季扬,他已被钱无忌暗算身死。
出师不利,泄露他们行踪的竟是深受信任的副将,呼尔图拨来的队伍却只有五百余人,简直不将他们放在眼中!
“幽州城内或许还有内鬼,可能连破阵军被困居胥谷的消息都是假的!如今除去死者伤者,援军不足八百,炸药少了一半以上……长空,我们去了也是送死。”
宁允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地上已失了气焰的一众士兵。
唐季扬擦去脸上的血,心意已决:“那也必须去。”
战况尚不明朗,他们这一支队伍宁可进,也绝不能退。
只是云洇……
花半日重新整装出发,又花半日终于在天色彻底暗下时抵达一隐秘的避风口,此时赫赫有名的居胥谷已能看见到模糊的影子,像一头巨兽的背脊,雄踞于幽州与漠北之中。
“伤重者与一百兵藏于此处待命,其余人休整两个时辰后与我前往居胥谷,不得违令!”
云洇自然也是留在此,她没有吭声,似乎还不曾从白日的战斗中缓过劲来,直到火把靠近,才知唐季扬已拾枯草打底,用披风给她临时做了个窝。
“你乖乖呆在这,我已吩咐,若十日后我仍未归来,你们就启程回城里。”
唐季扬简单擦拭一番,腌入铠甲的血腥气仍在,不知是吐腻了还是吐无可吐,云洇再不反胃,只是太过难受,好似心被紧紧攥住。
她无措地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腿,呐呐:“我并不是任性跑出来,我想说不定能帮你,若遇到危险我会咬碎牙槽里的毒,不会成拖油瓶……”
她想解释清楚,因为察觉到其他人对她视若无物的态度,到最后却又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懊恼难堪:“是我想得太简单,低估了紧张的战况,也完全忘了我到底顶着邕王侧妃的名头,杳杳也是皇嗣,当我不管不顾跑出来时,就注定会给无数人带来麻烦对不对?”
高强度的进程令云洇憔悴不堪,她流的泪又冲刷着她在脸上抹的草木灰,显得灰头土脸,与普通士兵无甚区别。
“淼淼,你不曾拖累我们的行进脚步,亦不曾分去其他人的水与干粮,所以除我之外,他们才不会在意你,因为他们只把你当成一位寻常不过的同行人。在战场,所有人唯一在乎的只有自己的性命。”
趁着其他人争分夺秒睡去,唐季扬小心翼翼搂住云洇,轻声安慰着她:“你也是,淼淼,你只需要顾好自己的性命,再不需考虑其他,这是师父教我的,我现在教给你,你要记清楚。”
夜里的冷风强劲,猎猎作响,悉数被唐季扬遮挡,云洇微微仰头,轻轻蹭着他脖颈,眼里又不争气包了泪,哽咽道:“或许我不该来,我什么都做不到。”
“不,淼淼,你能坚持来到离幽州城千里之外的这里,已是许多人没办法做到的事。”唐季扬闭上眼,下巴枕在云洇肩膀上,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温暖,再不敢说一个字。
怕再说出口,就再掩饰不住他阴暗的念头,让云洇知晓,就算是这么危险的境地,他能见到她,也是欣喜大过了担忧,开心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