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洇再次见到李瑜时,她额间已刺上了一个明显的“奴”字,刺字染墨,尽显羞辱,李瑜已然认命,见到云洇便跪下行礼。
没跪成,云洇将她抱进怀里。
曲惟礼拿捏不准陛下意思,将令牌呈上时试探他对李瑜兄妹的判决。
建文帝念李瑜顾及亲情,允她黥刑,改判李鸣沅禁考十年,甚至同意李瑜替兄受那二十棍。
云洇只敢轻轻搂住她脖子,生怕碰到李瑜背上的淤痕:“疼不疼?”
“被打的时候疼,刺字不疼......反而有种、许久不见的轻松感。”
李瑜挣开云洇的怀抱,还是跪了下来:“娘娘,别与奴婢有太多接触。”
唐季扬将李瑜赎回来后把她送去了堂叔家,李府真称得上一贫如洗,李寒均散尽家财,不日便要离京。
金儿宝儿指挥何老庸郝志云将历澜衣送来的药材清点好送入库房,俩大夫将厉澜衣抓去细问药丸制法、药株年限,后者好容易逃出来,就见李瑜又一副卑微模样,终于没忍住哼了哼:“季扬堂兄早把卖身契给了你,装什么奴才样子给娘娘看?你前几日还轻视她是入殓师!”
“是奴婢的错,奴婢也对不住历少东家,骂历少东家是乞儿,只恨当时奴婢不是奴身,历少东家当时没法惩治奴婢。”
“堂兄都要杀了你了我还不得护着你,你还嘲讽上我了?!”
厉澜衣仗着云洇撑腰数落她:“娘娘信任你,你还摔了她玉佩!”
李瑜低低解释:“奴婢以为这样才好,毕竟是表兄送给娘娘的信物,绝不能落人口舌。”
“那也是娘娘的东西,你碰什么碰?!”
几句话下来,厉澜衣一拳砸在棉花上,气得跺脚,指望云洇说几句公道话。
“娘娘你看她!”
云洇没理,任他被何郝二人再次拖走。
她无法劝李瑜起身,便也跟着跪在雪里,与她平视:“你何故只对历少东家夹枪带棒,甚至拿我刺激他?”
李瑜一时怔松,急急扶着云洇起来,下意识反驳:“我没有!是、是我太蛮横,娘娘帮我良多,我还恶语中伤娘娘……”
她甚至忘了自称奴婢,云洇揉了揉她发梢,意有所指:“瑜儿,我还没与你说过吧?在南水县时……甚至不久前,我也故意挑戳你表兄心窝的话讲,想将他推得很远、很远……因为自己难以启齿的心思……乃至于、心意。”
“娘娘!奴婢现在,只想和哥哥好好的。”李瑜面露难堪,仍忍住让云洇将话说完,她咬着唇,低头遮去眼中的苦涩:“是奴婢以前被猪油蒙了心,总想着嫁给季扬哥哥,就能脱离苦海,回到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但现在想想,实在是过于天真。季扬哥哥只有回到唐家,得到太尉庇护,才能为了奴婢与哥哥,苦心孤诣,四处奔波,上下打点。若没有唐家,他甚至连娘娘你都护不了,眼睁睁看你嫁进王府。”
“娘娘,奴婢感念季扬哥哥救了奴婢与哥哥,但你不会和留在唐府的季扬哥哥在一起对不对?”
“不是因为他回了唐府,瑜儿,是因为他没有能力,我也没有能力维护我们这段感情,所以才分开……不过现在痛苦惋惜!或许等以后,便觉得男女情爱其实是再小不过的一件事了吧。”
说着说着,云洇却有些哽咽,红了眼眶。
她像在劝李瑜,其实也是在劝自己,道理都明白,可往往做起来,却是南辕北辙,心痛不已。
“总之玉佩已毁,大抵也在说,我与他缘分已尽,再无可能。”
“若是没有毁,你们便还有希望吗?”
李瑜噙着泪,望着一脸愕然的云洇,郑重地拿出那完好无损的玉佩:“娘娘,奴婢当时毁的,是奴婢娘亲留下来的玉佩。”
当这从出生就陪伴自己的玉佩粉碎时,最后一丝与父母的羁绊断去,她接受了他们的罪。
这个世上再没有在爹娘宠爱里长大的李家大小姐,只剩与哥哥相依为命的李瑜。
本以为粉碎的玉佩失而复得,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云洇手上,她无奈而难过得笑了声,慢慢摩挲着它上面的纹路,只说:“瑜儿,替姐姐保密,别将玉佩的事告诉你表兄。”
李瑜懵懵懂懂地点头,疑惑为何不曾看见花环姐姐表露出一丝意外与欣喜。
就好像,她早认出那堆碎片不是她的玉佩,早知她的玉佩,并不曾毁。
头顶一溢着香气的花环落下,李瑜心神微微一荡,抬眼间,额间刺字正被花环悉数遮挡。
“瑜儿堂姐,这是我做的花环,你喜欢吗?”
茉茉满眼欣喜地瞧着李瑜,隐隐期待,紧张地绞着手指:“现在没有鲜花可摘,我只能用干花,哥哥再替我喷了些香香……”
“可不是哥哥喷的!”厉澜衣急道。
“怎么不是?我可是亲眼见你教茉茉编花环。”
李寒钧哈哈大笑,把三个孩子抱紧怀中,替他们遮住风雪。
“谢谢堂叔、茉茉还有……你,我很喜欢这个花环。”
李瑜一开始小声啜泣,到后面嚎啕大哭,偏偏将脸埋在厉澜衣怀里,哭湿他一大片衣裳。
“现在家徒四壁,我可没这么多衣服换,你别哭了啊李瑜!”
“我就要哭!我就要哭!大不了我帮你洗!”
这样说着,李瑜转头又要贴去堂叔身上,厉澜衣哎一声,将她头掰过来:“反正我衣服已经湿了,你别再祸害堂叔……堂叔你说是不是?!”
“是是。”李寒钧抱起茉茉悄然退出来些,任义子安抚着哭哭啼啼的堂侄女。
茉茉眼睛红红:“爹爹,瑜儿堂姐不是说喜欢茉茉做的花环吗?为什么还要哭?”
“茉茉再长大些就知道了,有时候太高兴了也会哭,太难过了反而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