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李寒玉,是你指使李鸣沅夜潜薛府,扮作虞青芝恐吓薛松柏,给他设下圈套的对不对?!”
他睿智的眸将堂下的贵妇人锁定,稍稍捋一捋,就知她就是此案背后的幕后主使。
“曲大人,事到如今,为何还要纠结此等细枝末节?重点应当是薛松柏害人性命才对吧?”
站得太久,李寒玉命元柳给自己搬来了张椅子,又端来盏热茶,俨然将公堂当作自家。
曲惟礼阴沉着脸,忍了下来,又看了遍那虞青芝的卷宗。
建文五年,举子虞青芝称会元文章乃出自他手,查,乃此子发癔症所幻想。判其扰乱公堂之罪,撤销成绩,杖十棍,以儆效尤。
那时他刚升任大理寺卿,此等小案件,并未亲自处理,但却印象深刻。
因他,科举从此取消将榜首试卷公布三日的惯例,以防再有人冒领试卷,增加大理寺负担。
卷宗内,附有虞青芝画像,与颓然坐于地上的李鸣沅对比,就好似二十年来,他从不曾老去,又来望京,企图讨回公道。
但到底不是他,而是他这不知因何,成了李氏子的儿子。
李鸣沅要讨的公道,也是他心中父亲,李寒峰的公道。
见他因自己身世惊吓如此,曲惟礼思忖就算问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而薛松柏穷途末路,破罐子破摔,更是问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于是他直接审问:“李鸣沅,接下来本官说的话,若正确你就点头,错误你就摇头,若听见了就点头!”
李鸣沅若提线木偶,微微点头。
“是李寒玉声称要为你父亲报仇,于是命你扮成你父亲装神弄鬼,致薛松柏梦魇,心神不宁,而你趁机以你父亲的口吻道他若想取得原谅,便将今年策论试题泄露给你儿子李鸣沅——是也不是?”
李鸣沅眼中空空,极小幅度地点头。
曲惟礼继续说:“犹嫌后面事情闹得不够大,你又威胁薛松柏根据试题写篇策论,表面上是自己用,实则是故意让于珊偷去带给于岚,好让他夺得会元,你再敲登闻鼓,将薛松柏架至众矢之的?”
李鸣沅依旧点头,而薛松却大笑出声,像是听见什么极荒诞的事:“我写的策论?这分明是你自己所写!这篇堪夺榜首的策论,是出自你手!你本可以凭才华大展宏图,却因李寒玉这疯女人生生断送前途,装作资质平庸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令我放松警惕,让我以为你不过是个不甘平庸的井底蛙,不然当日在御前我怎会甘心认罪?!”
“薛松柏你放肆!犯法就是犯法!就算李鸣沅不这样做,大理寺也多的是证据令你伏法!”
曲惟礼沉下声,望着薛松柏时,眼神带着几分讥诮:“还是说当日你认罪时,早就想到当年被你所害的虞青芝?于是在泄露试题与杀人之间,你果断选择了前者。毕竟泄露试题顶多被抄家流放,而杀了人,可就要以命抵命了……只是没想到,李鸣沅依旧纠缠不休,因为他的目的,就是为他父亲虞青芝正名!”
“不!不是虞青芝……不是虞青芝!是李寒峰,是李寒峰啊!”
李鸣沅凄厉喊出声:“姑母!是你口口声声说要为了父亲报仇,是为了你兄长李寒峰报仇!!!”
“对啊,我是说了你父亲,可我什么时候说是李寒峰?”
李寒玉浅浅笑着,瞥他一眼,只觉他这幅痛苦绝望的模样弄脏了这张脸,手中热茶微微倾斜,一应浇至李鸣沅脸上,等茶淋尽,空的茶盏也随她松开手指,掉在侄儿手边,摔成碎片。
“二十年前你父亲被薛松柏所害,我托兄长养你十几年,就是为了今日。所以你在难过些什么?又在咆哮些什么?作为儿子,这不都是你应该做的?”
李寒玉面露嫌恶:“当年虞郎纵使落得那样的境地也不曾折腰,如今你背后有我,有一整个唐府,真不知在无病呻吟些什么!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的软弱无能造成的,听清楚没有!!!”
浇在脸上的茶很烫,烫得李鸣沅的脸微微发红,终于有了丝活人气息。
他彻底崩溃,捂着头,从喉间发出极痛苦的呜咽,想要反驳姑母,却又不知从何驳起。
是啊,姑母一直说的都是为他父亲报仇,从未明说他父亲是哪个人。
是啊,当时他就奇怪,自己与父亲明明并不相像,为何姑母笃定自己扮成布衣模样就能骗过薛松柏?
是啊,薛松柏一个文官,与从商的李府毫无交集,怎会雇凶杀他们全家?
是他,是他先入为主,是他不愿深思,是他懦弱逃避,才导致如今这样的局面。
可是,从没有人透露过他的身世,以为他的父亲是李寒峰有何错?
姑母对他这样好,下意识相信她说的话有何错?
他根本不认识虞青芝,不承认他是自己的生父又有何错?
脑子一团乱麻的青年忽然想到了表弟,他明明是姑母的亲生孩子,但姑母的视线却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难道不曾疑惑过吗?
有的,他也奇怪,一位母亲,怎会对别人比对自己的亲生孩子更好。
但他前十几年的人生父母和睦,兄妹友爱,过得太过和睦,致使他总忘记了这些。
而后三年的人生太过黑暗,以致就算季扬因他遭到冷落,他也暗示自己,他父母双亡,还有个年幼的妹妹,不得不可耻地霸占更多姑母的爱和关注才行。
而姑母又是怎么应付季扬的?像现在这样,把所有的错推到他身上,自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
她怎么能这么恶毒?
他又如何能忍?如何能忍受自己委身姑母,忽视妹妹,牺牲前途为之伸冤的人,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而仅是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生父,仅是为了李寒玉的私心?
置在地上的手掌隐隐约约传来刺痛,李鸣沅怔怔然看去,是插入他掌心的一块碎瓷。
他疼痛、茫然、乃至到最后的麻木,最终爆发。
李寒玉微微睁大眼,就见头顶笼罩个人影,不过道残影飞快而过,她脖子上撕裂开道血痕,在她眸中溅起点点血花。
周遭的声音瞬间变得嘈杂。
元柳惊恐大喊,薛松柏畅快嘲笑,曲惟礼暴怒出声:“来人将李鸣沅制止住!!!”
脖子很疼,濒临死亡的疼痛感更是令李寒玉大脑眩晕不已。
可她低低地笑了起来,因为瞥见了李鸣沅的眼。
那眼神她已经好多好多年没见了,那年虞青芝就这样看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不甘地咽了气。
这孩子终于有一分像他父亲,可对她来说,一点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