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冬日早而长，一月的天一碧如洗，初阳高升，凉风温和，等骗人脱下夹袄，自得意满又大摇大摆走出家门，离了炉火，四面八方伺机而动的刺骨冷意就全军出击，直往人身子里钻。
云洇自幼畏寒，在南水县如此，到北方尤甚。
她拢紧大氅，握紧汤婆子蜷在铺了白狐毯的马车里，却仍觉周身发凉发颤，终忍不住掀开窗帘，往外看去。
此时唐季扬正失魂落魄走出大理寺，本一点不曾注意到大门口旁停着的这辆不起眼的马车，但往外走出几步，又似有所感，转头望过来。
而此时掀起的窗帘已被金儿合上，云洇脸恰被遮住，分离许久的两人到底不曾见上一面。
擦了擦湿润的眼，云洇咬紧了唇，压抑着哭腔，问外头的宝儿：“宝儿，吴太医还不曾出来？”
宝儿没应她，但也正常，哥哥派来的两个婢女惜字如金，不会多说一个字。
但她到底没能等到蝉红出来，公孙旬派人来请，只一句侧妃不宜在外呆太久，金儿宝儿便二话不说命马车出发。
于是云洇不过出来一个时辰，就又回了府。
哥哥压根不在府中，只是想限制她的自由，云洇在金儿宝儿的注视下味同嚼蜡用完了晚膳，在沐浴时终于没忍住，将她二人驱逐出去，一人脱衣入了浴桶。
浴桶上晒干的玫瑰花瓣漂浮，水中滴入的精油弥漫，花香淡淡，烟雾缭绕，处处透着王府的奢侈。
云洇自幼不曾享受过这样的贵族生活，长大了也不喜，正打算草草洗完应付了事，又听身后脚步声近。
她以为是金儿宝儿，有些崩溃地呵斥：“王爷让你们连我洗澡的时候都要跟着？！”
“淼淼，是我。”
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就这样突兀闯入云洇耳中，她难以置信喘了口气，低头看一眼自己身无寸缕，才后知后觉并住腿护住胸口，而此时唐季扬已行至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眼中怔怔然流出两行泪，喃喃：“淼淼，我好想你。”
只是在大理寺瞥到一眼，云洇眼睛便忍不住湿润，又遑论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伤心欲绝地说想她？
云洇当即鼻子一酸，却强忍着不肯哭出来。
她正要开口，金儿却走进来，隔着挂了衣裳的屏风问：“娘娘您刚才说话了？”
“没有！”直到出声云洇才察觉自己语气中掩盖不住的仓皇，她深吸几口气，尽力平复自己的心跳：“不小心勾到头发了而已，请你出去。”
终于将人糊弄走，云洇别过眼，没看唐季扬，又想起成婚前一日他做的恶事，她将眼泪憋回去，冷了声音：“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认得那两个婢女，便跟了过来，邕王府守卫并不严，等我回过神来，你便只有一个人在屋子里了……”
唐季扬眼睛不由自主往水中瞟，云洇将身体蜷得更紧，低声骂：“闭上眼滚出去！”
“淼淼，别赶我”
“在卧房里等我！”
唐季扬乖乖出去，云洇快速穿好寝衣出来，在卧房巡视一圈也不见他藏去了哪，这时金儿宝儿听见她动静敲门进来，低声问：“娘娘需要就寝了吗？王爷说他今晚不回来。”
“嗯，将浴间清理了便出去吧，我今晚很累，可能会说些梦话，你们候在外头时别忽然进来，扰我安眠。”
云洇做贼心虚地上了床，等将帘帐放下，唐季扬便不知从哪冒出，也要跟着上床来。
她喝住他，抓紧被子：“脱了外衣再上来……”
又是肩靠肩坐在床上，在明月客栈木床简陋而狭窄，在弱水阁拔步床却精致又宽敞。
但那时二人心意相通，如今却相看无言了。
“你不该来，如今我是名正言顺的邕王侧妃，你我再不是未婚夫妇。”
说完云洇就后悔，后悔怎么让他上了床才说，在知道他跟来的那一刻，她就该立即将他赶走。
“我知道……可你什么也没带走，枫叶也没带走，你明明说不会不要它……”
唐季扬低低地啜泣：“你回仙缕阁那日，我也在。”
“那你就该知道，是王爷不让我”
云洇止了话头，她不该解释才对，解释了倒像留给他希望。
就像现在，她明明都没话说完，他就试探着来牵她的手。
云洇挣开了：“别碰我！你也听我婢女说了吧？你运气好，王爷偏偏今晚不在，自我成了侧妃，他日日来找我。”
“淼淼，我不在乎！我”
“别叫我淼淼！叫我侧妃娘娘，唐少爷！”
唐季扬彻底伤心：“你真要如此绝情？”
云洇点头，红着眼质问：“不然呢？原谅你？你当我情夫？背着王爷偷情？”
“我只是想见你，没有别的意思……”
“那若是我不愿意呢？你还要强迫我？甚至将金儿宝儿叫进来，把我毁了吗？”
云洇委屈地流泪，一想到他折磨她，不顾她意愿强娶她，就挪动身体离他远了些：“若不是你发疯，我怎可能轻易跟王爷走？现在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还未晚、还未晚！我已经知道错了，只要你愿意，我去求父亲，让他请陛下收回成命，我们远走高飞，再别待在望京……”
唐季扬苦苦哀求，云洇难以置信：“你脑子还不曾清醒？王爷是皇子，你让太尉请陛下将他的儿媳还给他儿子？你是觉得我是侧妃，只是个妾，所以可以当个礼物一样随意送来送去吗？”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哽咽：“就是因为你总逃避，总不正视问题，我们才会分开！”
“我也想解决问题！可一这样，我就恨不得将邕王杀了！他凭什么拿赐婚圣旨将你劫走？他才是把你当成了一件可买可卖的物品！”
唐季扬脑子混乱不堪，变得有些神经错乱：“还有表兄和瑜儿，为了他们，我甚至回了唐府，寻求父亲的帮助。可李寒玉，那个疯女人，竟然自始自终都知道表兄不是舅父母的亲生孩子，她利用表兄，完全是为了她的一己私欲……”
云洇先是惊骇唐季扬如今竟直呼他母亲名讳，又震惊于李鸣沅身世竟另有文章，这案子为何愈发扑朔迷离？兄长他又到底知道多少？在里面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夜色彻底黑下，大理寺却依旧灯火通明。
曲惟礼再身体康健，到底老了，尤其是面对这样一桩棘手又惊世骇俗的案子。
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全数抛空，曲惟礼冷静地先将吴蝉红与俞水罗遣送回去，又调出二十年前有关虞青芝这名举子的卷宗，只留下李寒玉、李鸣沅、薛松柏三人，留下这舞弊案的三个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