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大人!”唐季扬难堪地吼出了声,恰喜婆喜气洋洋走进来,将方才被当作空气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吉时已到,新郎新娘该拜堂咯!”
“等一下!”秦焕终于出声:“唐季扬,将洇儿放开!”
“淼淼身体不适,就由我扶着”
“秦长空!”
唐季扬瞳孔微微颤抖,终是解了云洇的穴,让曳儿过来扶着她,以防她腿软跌倒。
喜婆完美无缺的笑容终于产生丝裂缝:“老爷们,现在可以拜堂了吗?”
唐二臣扬手:“自然!”
“一拜天地——一鞠躬,敬苍天,佳偶天成——”
喜婆洪亮顿挫的声音在喜堂内回荡,新郎新娘间无喜球相牵连,唐季扬率先对高堂弯下腰,云洇却没动,静静杵在原地,任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唐季扬缓缓闭眼,沉默不言,一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他不敢侧头,怕一睁眼,只有他苦苦维系这场无人祝福的婚事,只有他做着与云洇白头偕老的美梦。
钱难挣啊钱难挣,喜婆嘴角微微抽搐,从未见过气氛如此紧张萧瑟的喜事。
新郎、新娘、高堂、宾客、婚服、红绸……没有一处喜,没有一处乐。
“新娘怕是站累了,小妹妹,帮新娘姐姐将腰弯下,好继续拜堂流程呀……”
她绞尽脑汁缓和着气氛,堂外不识趣的风雪却汹涌炸了进来,迷了一屋子人的眼。
“谁快去将门关上!”傅群青在皑皑雪雾中大喊,宁允直觉不对,已持剑防备。
秦焕猛然起身,瞬移至云洇身边,解她哑穴,将曳儿遥儿安顿好,质问唐季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将军,现在不是问责之时,又有客人来了。”
唐二臣好整以暇,对公孙旬的到来毫不意外,甚至,是早有预料,所以屈尊于此看这一场好戏。
雪雾散去,公孙旬一袭红装神采飞扬,嘴角噙着抹笑:“看来本王并未来迟!”
哥哥……
云洇下意识往哥哥那奔,唐季扬已挡在她前头,用冰凉到极致的手紧紧牵住她,生怕她溜走。
“下属与淼淼的婚事,有邕王殿下见证,三生有幸,不胜荣光。”唐季扬的声线剧烈地颤抖,死死盯着来人身上碍眼的红,与他手上不知写着什么的卷轴。
直觉告诉他,那上面写的东西,会阻碍他和淼淼。
“唐少爷谬赞,本王来此,并非是见证你与小洇永结同心。”
公孙旬的笑越发灿烂,与唐季扬对峙时游刃有余,云淡风轻:“本王来此,是为,抢婚。”
小、洇……
巨大的恐慌攥住了唐季扬心脏,他身形不稳后退,将云洇严严实实护住时,傅宁二人剑已出鞘,挡在这对新人之前。
秦焕横眉竖目,虽对徒儿满腔怒火,也绝不会让洇儿被公孙旬抢走:“光天化日,堂堂邕王殿下,竟要强抢民女?!”
“并非强抢,”公孙旬打开卷轴,金黄纹龙,众人才知此乃圣旨,再不忿,在场所有人也乖乖跪了下来。
“宫廷入殓师云洇兰心蕙质,本王回望京时对其一见倾心,故求父皇下旨,全一段金玉良缘。”
志在必得的王爷朗声,一字一句在唐季扬心上凌迟:“故今夜,本王盛装来此,接小洇入喜轿,做邕王侧妃。”
莫说傅杨宁三人已惊愕地发不出声,秦焕更是惊心骇目,圣上,怎会专程为皇子与入殓师赐婚?
他下意识看向徒儿,他看不清他神情,但也知他神魂俱颤,几乎已快跪不住。
脑子混沌一片的少年周身发寒,已快被无尽的寒意麻痹,却偏偏能感受到,他身侧姑娘对他的逃避。
她伤了心,她想避开他,她要逃去公孙旬那去。
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他也不放手……
他从衣襟拿出盖着官印的婚书,手指紧紧攥着才不至于过分发抖:“邕王殿下此言差矣,我与淼淼婚事早在官府备案,就算还没拜堂,我们也已成夫妻,你不能带走她。”
收起圣旨,公孙旬往前几步,轻蔑地看一眼那被攥出褶皱的婚书,勾唇一笑:“这婚书确合规合矩,可却不知,唐少爷你用的名字,是唐季扬,还是秦、长、空?”
“哈——”
三尺寒冰如附骨之疽将唐季扬折磨得生不如死,他甚至还没转头去看那安坐轮椅的男人一眼,就已知晓他说的出什么话来:“臣不知邕王殿下何意,他是臣之四子唐季扬,前几日与臣决裂,也是因与他母亲闹了脾气罢?就算户部开了文书,无臣点头,也并不作数。秦长空此人,并不存于世间。”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他就说,连决裂时都不曾露面的人,怎么会在他与淼淼成亲时送上祝福?
他也是来拆散他们的。
无声的泪从眼眶中流出,唐季扬赤红着眼,如掉入陷阱的绝望困兽:“无人能将我和淼淼——”
声音戛然而止,他的淼淼甩开他的手,站起来毫不犹豫跑到公孙旬身边。
无人能将他和淼淼分开。
除非她自己愿意走。
“唐少爷,看来连新娘都不愿待在你身边!”
公孙旬揭开那融着少年心血心意的红盖头,像废纸一般将它扔至空中。
云洇未施粉黛的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形容憔悴而麻木失望,她搂着哥哥手臂,竟不肯看唐季扬一眼。
看到云洇如此,肝胆俱颤的秦焕如何还会犹豫,吼一声:“你敢如此对洇儿?!”
话音落,凌厉掌风瞬间逼近动也不动的唐季扬脸庞,却被一人生生截住,严武一派疏离客气的口吻:“秦将军,少爷犯错,自有大人教训,不由您费心。”
“你!”秦焕目眦欲裂,额间青筋暴起,却硬是忍住在喜堂与此子兵戈相见的冲动,怒骂唐季扬:“秦长空,你来说,老夫有没有教训你的资格!!!”
心上人被夺,纵然秦焕声音响彻云霄,唐季扬也充耳不闻。
“淼淼、淼淼……你不要走……”
他低低地喊着,说着挽留她的话,眼中大滴大滴流出绝望的泪,心像被人生生挖去,汩汩流着血。
他悲痛欲绝,腿却像生了根,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洇跟着公孙旬走。
“是我的错,对不起,求你原谅我……”
是他不该凶她,是他不该强迫她,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不要抛弃他。
“唐季扬,再见了……”
云洇双眼成了两汪清泉,最后看了他一眼,将那哥哥弃之敝履的红盖头藏至袖中,不让任何人瞧见。
本欢天喜地的婚宴惨淡收场,寥寥无几的宾客散去,只留新郎在满目大红喜色中痛哭流涕。
喜婆摇摇头,满脸不高兴,虽收了银钱也骂骂咧咧:“一辈子一次的大事,新娘子连妆都没化,喜服也磕碜成这样,你哭,你有什么好哭?!与其跟着你受苦,不如跟着邕王殿下吃香喝辣!”
“行了,收了钱还在这嚼什么舌根?信不信我把钱要回来?!”
傅群青满脸不耐将人赶走,想与其他两个好兄弟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曳儿遥儿从没见过这场面,只知季扬哥哥与洇姐姐彻底分开,均忍不住嚎啕大哭,秦焕终放弃与严武对峙,抱着俩孙儿安抚。
“好好一个大男儿,为了一个女人哭成这样算什么事?既闹够了,该跟着我回唐府。”
唐二臣并未等候儿子,让严武径直将他推入外头呼啸的白雪之中。
唐季扬大脑嗡嗡,听不进外界的任何声音,抚着柱子缓慢站起,等泪终于流干,竟悲极生乐,环顾满屋萧瑟发出绝望而瘆人的笑。
笑着笑着,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一拜天地三鞠躬,敬苍天,敬黄土,敬天地。
二拜高堂三鞠躬,敬父母,谢父母,祝父母。
夫妻对拜三鞠躬,一心一意,两厢情愿,三生有幸。
他与淼淼,天地不容,父母不喜,一厢情愿,再难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