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洇最终坐着喜轿入了雍王府侧门。

虽是王府，雍王府却并不算气派，甚至比不过尚书府，又因公孙旬尚未娶妻，侍从婢女稀少，更显冷清。

回来时暮霭沉沉，公孙旬并未露面，只将云洇安顿好，又给她拨了两个婢女伺候用膳沐浴。

等一切结束，云洇穿好寝衣时夜色已深，探头往外看只剩玉树琼枝，萤萤闪光。

她遣婢女出去，将红盖头妥帖放在妆匣中，又藏去床底，身心俱疲地睡了过去。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第二日天空一碧如洗，在天际泛起一抹蟹壳青时她便被哥哥捏着脸叫醒了。

云洇不想看他，空空看着自己的手腕，低低叫一声：“哥哥。”

“把你从婚宴上带走，你不高兴了？”公孙旬若有若无玩着妹妹的长发，慢慢编着辫子。

他嘴角上扬，眼中却冷清清一片，像倾倒完美酒的空酒杯：“趁我去斋宫，又让郡主帮忙，瞒着你二人婚事时，你就该想到了罢？小洇，是你逼哥哥将你纳作侧妃。”

云洇不置一语，公孙旬接着说，明亮却凉薄的阳光透着窗棂打下来，与他的话一起刺激着云洇：“哥哥早说历经战事，他性子早大相径庭，哥哥早说，让你不要与唐四子纠缠太深，你瞧瞧，才回来多久，他就本性暴露，深深伤了你的心。”

“……哥哥你是故意的，你早知李家兄妹会出事，薛府会出事，你故意让我知晓你要去斋宫，故意促成这一局面让我伤心！”

“还执迷不悟？”公孙旬已经习惯了妹妹的固执，微微挑了挑眉，不屑道：“就算我是故意的又怎么样？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是唐四子自己造的孽，是他自己没有珍惜你。”

“他是因为太喜欢我……”

“什么叫太喜欢你？不顾你意愿非要成婚是太喜欢你？为你与唐家决裂就是太喜欢你？”

他拍了拍妹妹的头，似要将她喝的那些迷魂汤拍出来：“为了你，哥哥还特意派人去打听了你心上人的去向，昨夜他是失魂落魄，却跟着唐二臣回了唐府。这、就是他口口声声说的‘决裂’？”

“都回来了，还不肯叫我声父亲？”

唐二臣摇着轮椅从书桌前来到木雕一般站着的儿子面前，欲抬手拍拍他肩，却被躲过，他也不恼，笑一声：“怨我昨夜反悔与你决裂，没帮你将那入殓师留下？”

唐季扬抿着唇不说话。

唐二臣想了想，身下轮椅转了一转：“又或是怨我放任你母亲与你表兄有了首尾，毫不作为？”

唐季扬紧咬着牙关，却仍然不言语。

唐二臣又绞尽脑汁，似乎终于找到儿子不搭理他的原因：“那便是怨我把你抛在南诏做俘虏，丝毫不在意你了！”

......他也知道，他也知道这会让他对他心生怨恨？

唐季扬怒极反笑，低吼出声：“既如此，你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不经我同意，你擅自拜秦明之为师，又听他的话至邕州参军，还是以‘秦长空’这一名姓，既被抓去南诏，该管你的，自然是他不是我。同样的，你既不惜决裂，宁愿瞒着我，又用‘秦长空’这一名姓私自与那入殓师成亲，邕王殿下抢婚，你该怨的依旧是秦明之不是我——毕竟做这些事时，儿子，你都是姓秦呐。”

唐季扬攥紧拳头：“是母亲让我拜师父为师！你别想挑拨离间！再说若不是你们尽做荒唐事，我如何会与你们决裂！”

“可我又没法怪你母亲，不就只能迁怒你了？”唐二臣说得理所当然，扫一眼儿子腰间佩剑，忽地发难，要将其拔出来。

唐季扬浑身紧绷，从未松弛一刻，因此哪能让唐二臣得逞？

他条件反射甩开他手，从容后退三步，不是为防备，而是为剑指唐二臣咽喉！

“我挑拨离间？”唐二臣两指轻捏断愁剑尖，多年不见的此剑仍亮若雪霁，碍了他眼：“你父亲我，与他秦明之隔着血海深仇，他收你作徒儿，又是意欲何为！”

“你说谎！！！师父待我若亲子，哪像你冷漠无情！！！”

“哈，当然是亲子！”

指尖所传来剑的微微颤意取悦了太尉，他直视儿子痛苦挣扎的眼，毫不留情再往他千疮百孔的心扎入把刀子：“连这剑都是他亲子的！他秦明之不是视你为亲子，而是拿你作替身！”

雾松滴花雪，花雪落红绸。

寂寥空旷的邕王府撤去了迎娶侧妃而简单布置的喜字，散去本就不存多少的欢喜气氛，婢女端托盘垂眸而入，公孙旬持流云琉璃盏熟捻地喂云洇吃燕窝。

“虽唐四子意志不坚，满嘴谎言。但幸好他暴露本性，要不然小洇你哪肯这么容易与哥哥走？”

云洇不肯张嘴，只带着浓浓鼻音说：“太尉眼里并没有他，他带走长空定另有所图！”

“自然有所图，你早察觉秦焕身份不同寻常了吧？小洇？他可是秦明之，曾经的神武大将军，他守阴山关时，就连蔺侯爷都还没打出名号，朝中资历与他齐平的，只顾太傅一人。”

妹妹不吃，他也不恼，自己吃了起来。

“先太子通敌，导致他唯一的儿子惨死战场，尸骨无存。待太子毓谋反失败，他告老还乡，带着仍在襁褓中的两个孙儿归乡。”

当年她与青姨逃出皇宫，按兄长的吩咐一路辗转到南水县，与师父汇合。

秦爷爷与曳儿遥儿半年后至，定居云山之上。

“难道，这都是哥哥你的安排？”

公孙旬笑：“我哪有这种通天本领？你虽隐姓埋名，到底还是公主，是顾太傅托秦将军照顾你。”

照顾她……说得真好听。

云洇鼻子憋得通红：“秦爷爷知道我身份？监视我何须大材小用？！”

难怪秦爷爷功夫这般高。

难怪他认识唐二臣。

“嘘，小洇，小声些，也别这样说。秦将军祖籍在虔州不假，不是他特意至虔州保护你，而是你与青姨到虔州认识了他。况他的确不知你身份，只是顾太傅利用了他的忠义秉性而已。”

琉璃盏已见底，公孙旬一口燕窝没再留给妹妹：“如今看来，秦将军的确没令人失望，不止处处护着你，就连唐四子，他宿敌的儿子，都能不计前嫌收之为徒。”

云洇眸光晃了晃，声音艰涩：“他们为什么是宿敌？”

“武将出身，又都白手起家，初时惺惺相惜，最后功成名就，反倒割袍断义是多么正常？更何况，两人间横亘着太子，横亘着与太子有关的这么多人——因此唐太尉怎会容许他端坐主位，见证他儿子的婚礼？”

此刻云洇极力压抑着心里的不安，颤着声：“可他默认长空拜秦爷爷为师了！”

“我不这样，你怎能看清秦明之的真面目？他认为他儿子因我而死，故要将你夺去，落我面子，其心可诛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