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经年回到皇宫,在精美而冰冷的拔步床上,云洇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唐季扬的脸在她梦中忽远忽近、模模糊糊,直到最后一刻即将看清之时,她醒了。
又是群宫女鱼贯而入,给她梳妆打扮,套上一样式古怪的服饰,就将滴水未沾的云洇带去另一处偏殿。
这偏殿较她昨夜所居之所还要大上许多,三侧墙上挂有诸如鹿角之类的许多装饰品,与其他宫殿格格不入。
云洇确信,自己离开时还没有这处怪异的地方。
“南诏的少女送来了?”
空旷静谧的宫殿内,突兀地响起道苍老又嘶哑的声音。
云洇抬头,就见一身披大红黑袍的男子扶着身旁的弟子走来,他两眼只余眼白,是个盲人,脸上与长袍上又布满花纹,与云洇所穿衣服上一致。
“南诏女子还未至,这女子是三殿下吩咐送来的,道资质一样上乘。”
公孙亥?怕又不是在哪看上的良家女子,想送他这来折磨折磨。
玄音面露不虞:“将人送回三殿下处,本国师替太后娘娘做事,没空与他胡闹。”
国师?云洇咬紧藏在嘴中的链指,像只蓄势待发的幼狐,死死盯着他。
原来就是他。
“玄音大师,这如何就是胡闹了?我不是说了吗?她资质上乘,绝不会比南诏的蛇巫差。”
不知何时,公孙亥出现在殿门。
玄音眉间皱成个“川”字,恭恭敬敬行了礼,还是强硬道:“三殿下,您每次送来个女子,都这么说。”
“这次绝非虚言。”公孙亥更强硬地捏住云洇的脸,不容分说将她拖到玄音面前:“不信您摸摸,她的眼睛,与明玉一样特别。”
一样特别?玄音古板的脸忽得变了神色,他急忙问一旁的徒弟莫文:“这女子眼睛当真与公主殿下一样?”
莫文端详了云洇许久,答:“没错,大人,这女子眼睛未哭而生泪,确与殿下一般。”
公主将瞎之际,一同样拥有泪眼的女子就这样从天而降,虽是惊喜,但也蹊跷。
玄音布满厚茧的手掌在空气中摸索,摸上了云洇脸庞,这女子面相骨相竟都与公主相像?
玄音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庆幸,不管这女子的到来是阴谋还是巧合,总之她可以替代公主了,剩下的由太后定夺。
“虔州南水县人士,父母皆亡,与姨母相依为命,八岁拜入殓师云氏为师……”
花槐抬手,示意周姑姑停下,她饶有兴味地打量台下跪着的姑娘:“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云洇顺从地抬起了头,自出生起,她竟算得上第一次拜见太后,自己的祖母,真是有些讽刺。
而她,也根本认不出自己。
“中上之姿,身于乡野却有几分气质,难怪唐家小子喜欢。”
花槐露出个和善的笑,真是奇怪了,本以为这丫头是李寒钧的人,却还与唐二臣的小儿子有所纠缠。早听闻唐二臣夫妇对自己这晚来子从不关心,那么他们,会在意他忽然喜欢上的一个乡野丫头吗?
但就算会在意,他们也绝不会联想到自己才对。
除了寥寥几人,不可能再有人知道她取泪一事。
不过这丫头年纪、长相都与明玉太过相似,若非人为,怎可能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
是谁,这丫头背后的人究竟是谁,是唐二臣还是李寒钧李寒玉,派她过来,又有什么样的目的?
花槐审视着云洇,视线像两条毒蛇,对着她嘶嘶吐着蛇信,几乎下一秒就要发动攻击。
“太后、娘娘?”云洇忽地出了声,她模样惊惧,战战兢兢:“民女若是没做错什么,能不能放民女回去?”
怎么突然这么害怕,昨日被公孙亥那蠢猪绑回来,直到刚刚不还坦坦荡荡吗?
花槐敛了笑意:“你突然怕什么?”
干脆,还是直接杀了她好?
“因、因为娘娘您突然提到了唐、唐少爷,他、他不想让太多人、太多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花槐指甲一顿,神情松弛不少:“哦?听这呈上来的消息,你们感情不是很深厚吗?”
云洇惨然一笑,苦涩解释:“唐少爷落难,被民女所救,日久生情,他自然对民女生出些情意。但民女身份低微,唐少爷也道自己非宝珠郡主不娶,因此他参军时,便让民女在望京等着他,老老实实做他的外室……”
说着,她俯下身不住磕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外室?花槐眼皮一跳,唐二臣虽遭人厌恶,对妻子却一心一意,除了早逝的原配与如今的续弦李寒玉,没听说有过妾室与外室。而李寒玉的父兄同样如此,这唐四子是学的谁?莫不是这丫头在唬人?
但她道唐四子迷恋宝珠,又确有此事……
浸淫后宫多年,像云洇这样的样子、这样的话术、这样的神态,花槐见过不知凡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