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说下这句话后,此处的小风波才算是定了。
如今镇东军忙着收回直隶的同时,之前南下的安南军已陆续平定了南方诸省,准备班师回朝。对此两军的将领已互通了消息,打算在直隶的充州府会师,再一同回京复命。
战事行进到这一步,军中诸人早都按捺不住地盘算起战后军功以及将来的去处。赤红霄也顺利地把张合的骨灰带到了成山卫,亲自带人给张合建了墓,让他们一家团圆。
“干爹,从军以来承蒙你一直关照我,往后若有时机,我会常来看你的。”
赤红霄在忙完一切后,亦在张合墓前郑重说下了自己的许诺。尽管死亡总让人哀伤遗憾,但望着张合一家人的墓碑,赤红霄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家人间无需言语的温情与团圆。
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自己终归是个半路来的亲近外客。如若张合活着,时日久了,也许他们真能进一步再处出些父女亲情,只奈何她与张合都没有这个福气与缘分。
张合如今得到了他的团圆,而她今后会跟别人拥有家人的温情,只要自己肯不断花时间、费心血。
拥有家人,看来那样简单的事,原来是这世间最难的事。爱人尽可以临时起意、一拍两散,家人却是经年累月的负责与担当,长久难舍的牵挂与羁绊。
任是这样,赤红霄发觉她还是想要有家人,就算身为孤女无父无母,她也想有自己的家人。
“干爹,我走了。”
赤红霄生怕自己想深了愈发触景生情,到最后只能选择了离开。就算战事结束了,她也还有不少的善后事要做,足够填满她在军中最后的时光。
在料理后事、从军赶往充州府的那段时光里,白露的节气悄然临近。今年难捱的酷暑都到了尾声,之前的厮杀也逐渐褪去,过往的诸多琐碎重上心头,细密地磋磨着人的精神。
有日赤红霄回到寝帐想午歇的时候,还是沈婳伊最先提了一句午休后要把褥子拿出去晒着散味儿,赤红霄才意识到她们垫睡着的褥子已蓄满了酸臭味。
时日久了,早都闻不出这究竟是汗味儿,还是各样腥臭之物的混杂。
燥热天里,闻着这泛起臭气的东西只叫人倒胃口。比起嫌恶,赤红霄只震惊于她之前竟丝毫没有察觉。她之前貌似只执着于残酷的厮杀,每天光顾着担忧战局与生死,完全没有工夫去在意别的。
因而在听到沈婳伊最先开始唠叨后,赤红霄不假思索地回了句:“这阵子真是委屈夫人在军中受苦了,得忍着这些东西。”
沈婳伊顿时疑惑起来:“忍着什么呀,且不说你每日杀敌回来身上的味儿了。光说我,我可都数月没洗澡了,之前为了养伤还只能整日趴着。
再逢酷暑,这褥子要还没味儿才叫见了鬼呢。这都是我们两个身上的味儿啊,忍着啥了?”
赤红霄后知后觉地嗅起身上的气味来:“是吗,我们两个什么味儿啊?”
沈婳伊赶忙玩笑地拍了怕她的脑袋:“你闻什么,你没意识到不是更好,意识到了那还忍得下吗?”
“这么说夫人你之前也没意识到了?”
“意识到什么,我天天在这里闷着,早都习惯了呀。我只是看今日日头大,我这背已经彻底能动弹了,这才生出了晒褥子散味儿的主意,可不是因为我自己受不了。
罢了,不讲不讲,凡是气味越在意就越明显,咱们这儿干干净净的什么味儿都没有。”
沈婳伊说完这番零碎话后,赤红霄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悉数活份起来。那些她之前因战事残酷而无心去在意的琐碎,此刻如春冰消融,开始涓涓流动。
她好似依稀有些嗅到,寝帐内那密不透风的酸臭味儿了。
赤红霄没多言语,两人如照常那般在那张褥子上午憩。赤红霄睡得比她浅,睁眼再醒时,沈婳伊的脸正近在咫尺。
她还未来得及细细端详她的面容,就忽见沈婳伊的发髻中突然钻出了两只灰白、扁长的头虱,在她的头上爬行。
赤红霄大吃一惊,此生真算是头回见到沈婳伊的身上竟生出了虫豸。她一时间惶极恐极,伸手想要替她把那两只头虱抓出来。
但那两只头虱身型轻巧、游刃有余,不一会儿就慢条斯理地又钻进沈婳伊的发丝里了。
赤红霄突然意识到,自己心里那极度美好空灵、情愿用命去守护着的一切,不知何时早裂了道缝。在那缝里虫豸横行,她所有对美好的憧憬顷刻间都破裂了。
赤红霄忍不住拨弄着她的头发,努力想找出那两只虫子,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钻入缝里消失了。
赤红霄在阵前征战的这阵子以来,见到再多惨烈的厮杀都从未哭过。
独这一刻,她居然被两只不起眼的小头虱给弄得溃不成军,孩子一般地在寝帐内啜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