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人整理行囊,打算星夜奔赴战场时,碧纹特地前来与她们送别。
战时诸事仓促,碧纹潦草间备不了什么东西,只能简单备了些沈婳伊养伤时所需的日常杂物。在诉完送别之情后,碧纹也不遮掩,单独把赤红霄叫到了屋外:
“红霄姑娘,这几日给小姐换药、照顾她身子的人都是你。几日下来,想来你已经切身感受到当初你打伤她后,我亲自照顾她时的痛苦了。
世上最难的莫过于感同身受,从此我们算彻底两清了。往后我再不提你当初这事,我从心底里不怨你了。”
历经了这般多事,赤红霄如今对这些只剩下百感交集后的释然。她不是什么精通文墨的人,没办法把悟出的大道理说得高深,只能换成了俗话:
“日子若想要继续过下去,就只能去释怀过去的事,除此之外,别无它法。碧纹,至少我们都过来了,过去的不痛快消解了就行。你不怨我,我也不怪你了。”
碧纹在感慨中眼泛泪花,埋下头捂住面容道:“可你马上就要出征了,我真舍不得你们。红霄姑娘,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你们要活着回来……”
赤红霄本想再和碧纹单独说些如若自己遭逢不测,劳烦她照顾沈婳伊的后话。但思来想去,终究觉得说来没有意思,也白费了碧纹的祝愿。临别在即,不如跟着都说些喜庆话,大家心里还都能好受些。
赤红霄郑重地拍着碧纹的肩膀,豁达乐观地对她说:“我们一定活着回来,一起来找你,一起回大沽去。我们一定能平安回家的。”
碧纹听罢,更是潸然泪下。她觉得自己哭得不吉利,只得擦干眼泪,和赤红霄匆匆作别了。
赤红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生出了更多对生的渴望与牵念。她这一生还有太多未完的事情在战后等她,她前要奔赴的地方并非结束,不过是她暂定的前路。
行至天明后,镇东军主力就算彻底离开了东昌府,赴上了剿灭万家军后方的征途。
在这段时日内,赤红霄在阵前始终如鱼得水。她潜藏在骨血里的狼性与韧劲,从军前就带上的宝剑,让她不论在何种惨烈的战事中都能稳扎脚跟,远比在后方被束缚手脚自在。
至于蒋田则因上次在东昌府反攻万家军时打出了名号,现今如愿得了上阵前施展拳脚的机会,彻底用上了平时所学。
而沈婳伊在养伤时虽翻身不便,但也不愿让自己闲着。她提早就带上了医书,哪怕整日趴趟也要整日翻阅,好为自己日后恢复时能真的去当王好好的助手。
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赤红霄和沈婳伊每日相见时也没多说几句话,此时默然的相陪胜过千言万语。
所有人对这段时光的回忆都显得潦草仓促,不是因为战事残酷到消磨了一切,也不是因为战况不激烈,只是因为时日短暂。
镇东军与万家军重新整顿火力,在直隶交战了一个月后,就传出了个众人都始料不及的消息:万乾青在半夜熟睡时,被心腹手下给杀害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火速在两军之间传开,一时间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那心腹手下杀害万乾青的理由。正是因为不知,所以才有了诸多揣测:
有人说是因为分赃不均,有人说是因为二人有旧怨私仇,也有人说那心腹其实是埋伏许久的萧国细作。
不论是何种缘由,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结果:这个世人眼中难得一见的将才将军,最后竟死的这般草率突然。他多年所谋划的大局,随着他的身死顷刻间崩成了一盘散沙,棋盘已碎。
当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传到沈婳伊耳中时,沈婳伊的伤势都还未完全复原。
她虽过了最难熬的排血结痂的时期,但后续仍需仔细调养。尽管后背还有痛感,但是至少眼下翻身时能不再剧痛难忍,再忍个七八日,就能安稳下地了。
她听闻万乾青突然身死的消息后,一时也震惊不已。
她虽然很想追问出万乾青的死因,但终究明白这苍茫人世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暗藏天机,不是每一场事都会如话本一般,还要向看客讲清缘由,方才能把结局填满。
而这其中的隐情,说不定长伴万乾青身侧的安晓生能略知一二。
那安晓生之前对着她说要给自己谋后路,也不知是否提前猜到了万乾青今日的死局。可若他提前猜到了,他应当不至于那时还劝她去做万乾青的侍妾,来为自己谋好处的。
但不论如何,安晓生确是乱世中数一数二难抓的老狐狸,处事圆滑,两面三刀,心机深沉。这乱世中所有的大人物都能死,他这难缠的小角色倒是祸害难除,始终都在。
按着安晓生的盘算,今后她说不定仍有时机见到他。万乾青这扑朔迷离的死因,到时再盘问他也不算迟。
如今万乾青虽身死,但并不代表战事就会就此结束。他余下的那些军士如何安置,他们是反还是降?不把这盘散沙彻底扫荡过去,大梁便算不上彻底安宁。
所以现在仍不是她们回家的时候。
入暑正热,沈婳伊不自觉间又在淋漓中拭了拭额前细汗,顺带一股脑儿擦去了那些烦杂的思绪。她再度拿起了身旁的医书,忍着细痛翻了个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