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桌子上摊着各色符纸,她正拿着笔画符,看着笔尖泄出弯弯扭扭的字迹,眉头越皱越深。
桃花又开,晃眼已是三四个春秋,她画符水平却不比从前好多少。
叹息声未了,门外传来一串急促脚步,来人是个半大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短眉,肤色黝黑,穿着灰褐色布衣。
纪棠折起符咒收入袖中,“它们没张腿,跑不了。”
名叫石头的少年不理会纪棠的话,捞起门后竹篓,“早点弄完,能早点去下一处。晚一会儿,便少赚一块灵石。”
“半月前那批货,你少说赚了二三十块紫灵石,结果呢?到现在还穿打补丁旧衣,要那么多灵石干嘛?”纪棠目光略带嫌弃,将石头从上到下扫过。
他们认识快两年了。二人走南闯北,专接些替人处理精怪作祟的活计。纪棠至今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般急吼吼的模样,闯到她算卦画符的小摊子,开口便是“画张镇宅符,十块下品灵石,干不干”。那时她刚离开天庭一年有余,闲来无事,靠看人命数打发时光。看他年纪轻轻,出手还算阔绰,便应了下来。谁知这一应,竟就甩不掉了。
“二三十块紫灵石算什么?”石头将竹篓背到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往常里面必是驱邪用的桃木、铜钱,这次却是斧头、锤子。“两百块、三百块都不够呢!”他说着,脚步未停,已经跨出门槛,“快走快走,再磨蹭,日头升起来,路上还要花灵石买凉茶,多浪费钱。”
纪棠无奈地摇摇头,只得拿起桌边的披风跟上。时值六月,正是永合县风沙最大的季节,她披上披风掩住口鼻,看着石头在前面大步流星的背影,那身灰褐色麻布衣裳因为常年不洗,已有些发黑,膝盖处补丁众多,与他腰间鼓鼓囊囊的灵石袋形成鲜明对比。她有时会想,石头莫不是以前穷怕了?可转念又觉得,他修为虽不算顶尖,对付些寻常精怪却也绰绰有余,人小鬼大,这些年攒下的灵石比她还多,足够买个小院,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何苦还这般奔波劳碌。
“喂,”纪棠快走几步,追上他,“你知道位置在哪儿吗?就走这么快?”
石头头也不回,“风沙越大,晶粉石越多,用你教我?”
纪棠挑眉,“你知道,那还带上我干吗?”
“多去一个人,不就多挖一块?”石头加快了脚步,“张大户说了,只要能做出十瓶香膏,酬金五十块中品灵石。”
“五十块?”纪棠愣了一下,这价钱倒是不低,看来张大户是个识货的。她摸了摸袖中折好的符咒,粗糙的触感外,边缘带着一丝温热。
脚下沙砾被风吹得打在披风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石头在前面走得更快了,仿佛多耽搁一瞬,那五十块中品灵石就要长腿跑掉。
风沙愈大,行了半天路,纪棠始终有些心不在焉,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温热的符咒,那丝暖意不似错觉,反而越来越清晰。
上次出现纸符发热的情况,还是三年前,彼时雨已下五天,天地一片昏暗,天河倒灌般,水泻如柱。无边暗夜中,唯西天一线光明,正是明梧突破飞升之所。
天庭浩瀚,仙途漫漫,他们之间,大约也就那样了。毕竟,一个是资质平庸的末等散仙,一个是半月内连破两阶的太子殿下。他本该前路光明,与她再无交集。可这符咒突然发热……
“纪棠!发什么呆!”石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到地方了!”
纪棠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风沙飘荡之处,竟有一片草地。几株歪脖子树顽强地扎根在石缝里,树下隐隐有几间破败土屋,看样子是个废弃村落。而在那草地中央,有一汪不大的水潭,潭水浑浊,隐隐泛着粉色。
纪棠皱眉,这地方灵气稀薄,除了风声,听不见半点活物声响。
石头已经放下竹篓,从布袋里掏出斧头和锤子,“张大户说了,他家姑娘皮肤娇嫩,再贵重的胭脂水粉抹脸不是痛,就是痒。只有研磨了从这儿潭水里挖出的晶粉石,将其掺在香膏里才能上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斧头在潭边的沙地上挖了起来。
纪棠走到潭边,俯身细看。潭水浑浊,粉色光晕在水底流转,细看之下,像是无数细小的鳞片在闪烁。她指尖一动,一道微弱灵力探入水中,刚一接触,便感到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小心!”纪棠低喝一声,同时屈指一弹,一张黄色符咒“嗖”地一声飞出,贴在石头正在挖掘的地方。
“滋啦——”符咒贴上沙地,立刻冒出一股黑烟,发出刺鼻气味。石头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几步,“怎么回事?”
“这不是普通精怪。”纪棠脸色凝重,“怨气太重,倒像是……溺死之人的魂魄所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间破败土屋,“而且不止一个。”
石头闻言,脸上的急切收敛几分,挠了挠头,“溺死的?这破地方人都没几个,哪来这么多溺死的?”他说着,又看了看腰间的灵石袋,嘀咕道,“五十块中品灵石,果然不好赚……”
纪棠没理会他的碎碎念,径直走到一间土屋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灰尘遍布,蛛网横结,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陶罐和衣物,看样子确实废弃很久。她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墙角的一堆稻草上。
稻草之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拨开稻草,赫然发现下面竟是一具早已干瘪的尸体。尸体穿着破烂的蓝色布裙,看身形像是个女子,脸上的皮肉早已风化,只剩下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眶正直勾勾地望着门口。
纪棠心中一凛,刚要细看,袖中的符咒突然剧烈地灼热起来,烫得她差点叫出声。与此同时,潭水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石头的惊呼声:“纪棠!快来看!这里有好多稻草人!”
纪棠顾不得袖中符咒的灼烫,快步冲向潭边。只见石头正指着水面,脸上满是惊骇。原本浑浊的潭水此刻竟翻涌起来,数十个用稻草扎成的小人从水底浮了上来,它们四肢俱全,身上还穿着破烂的布片,空洞的眼眶处闪烁着幽幽绿光,密密麻麻,将整个水潭都覆盖了大半。
“这……这是什么东西?”石头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纪棠盯着那些稻草人,眉头紧锁。这些稻草人身上散发着与潭水同源的阴寒之气,但又夹杂着一股诡异的草木气息。她注意到,每个稻草人的脖颈处,都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绳子早已褪色,却依旧牢牢地束缚着稻草扎成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