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蹲下身,拨开戳进她发间的枯枝,丢在地上,“你这么聪明,早该知道了吧。”
玄钰仍然沉默,抬起看着她的眼眸中透着一丝异样的绯红。
“不用难过,这几百年我们都很开心。你一向鬼点子多,嘴巴也能说,没什么让我担心的。信是要你给碧灵,他心思质朴单纯,有时候又带点痴傻,去了别处恐受欺负。瑶欢是个很好的人,他若还愿意当仙侍,便去桐林台。若是不愿意,想跟着你,你可否带带他?”
玄钰脸往花丛处一别,语气嫌弃:“谁要带那个拖油瓶?惹祸了,还要我给他擦屁股。”
纪棠笑了笑,知她嘴硬心软,又嘱咐道:“平南院灵石剩百十来块,你与碧灵分了。瑶欢那次走后,剩下酒水我没清点,不知还剩多少,你收拾了,全给汀姚。她上次帮了我,我该谢她。”
玄钰收起信,神色间佯装的孩子气被认真取代,“你不喝酒,酒水不要就不要,可往后还要在天界混,没灵石傍身怎么行?”
“我没你想得两袖清风,平南院的灵石归你们,又没说别处没有了,放心吧。”纪棠揉揉玄钰的发,起身往小石桥走去。
天河的水闪着粼粼波光,安详静谧。庭院外一阵笑语传来,纪棠也弯了弯唇角,回眸看了眼这个自己住了许久的小院子。
她和玄钰在宝石小径上追逐打闹,同碧灵坐在四角凉亭胡言乱语。她吃碧露果树结出的果子,用庭院开着的花朵装扮鬓边。在这里,她度过了许多美好时刻。花巳节在即,她不知会遇到什么,可她并不害怕,该来的总会来,几百年前她就知道必有这天,没什么好怕的。
唯一让她忧心的,反而是明梧。
喜欢上一个人,只是一瞬的事,对视第一眼,已确定了喜欢还是不喜欢。
孙家落雪庭院的那一眼,她看见他黑袍大氅急急而来,眼中满是担忧。
那是对真正的孙芳慧的,可却让她动了心,期待那般神色落在自己身上时,会是怎样的温度。
她从不信一个男人会永远爱着一个女子,正如她无法始终爱着一个男人一样。
真心易变,她不求别人永远爱她,只要爱她的那一刻是真心的,就足够了。
第一眼见到沈叔烨,她莫名确信,被这个男人爱上,就会永远得到他的心。
她心动了,她想要那个炙热温暖的男子爱着自己。
沈叔烨是很好懂的人,处世温和,待人良善,父母宠爱下长大的他,比成年人多出一点孩子气。
她陪他买冰糖葫芦,陪他看花灯打雪仗,略施手段,稍加撩拨,他就喜欢上她。
如她对汀姚所言,她从没想过和明梧有什么,从始至终,她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与他终将形同陌路。她不过是想在凡尘境中,陪沈叔烨走过他的一生。
对她而言,沈叔烨没有天界记忆,他不是明梧,只是沈家少爷,另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
她没有想到,沈叔烨不是完整的明梧,而明梧身上却贯彻了他全部固执。
他来找她了。
幻梦浮生中,秀云珠破裂,她以为,她的一生终结于此,最后那一刻,却是被水鞭勾缠拉到他怀里。她忘不了看向她的眼神,恼怒、后怕、庆幸……赤裸裸彰显着他的在乎。
他在乎她。
宴席上不顾众人目光直奔她来,平南院内独立天河等到天明的痴情,丰泽殿软硬兼施要她与之隐居,川阳小院一朝一夕,一粥一饭……那是和叔烨一样的脸,一样爱她的眼神,她不是不知道,她不是不动心。
但怎么可以呢?
帝尊给的七星铃,文君送的淬火玉,无不表明他们对这桩婚事的认同。这并非是纪棠有多好,而是因为她战神之女的身份。因为凛夜,他们爱屋及乌,爱战神的女儿甚至超过明梧。即便她能力不配,只因她喜欢,他们便可以选择成全。
可笑她这唯一优点,从来不属于她。帝尊多年宠爱错付于人,怕是相当震怒吧。
重霄帝尊对她不薄,明梧对她一往情深,她怎忍心这二人因她产生嫌隙,她怎能让明梧在父亲和她之间抉择?
她把花巳节到来前的这段日子,当作凡尘境中没有陪沈叔烨走过的四十年。
花巳节后,他还是高高在上、受万人仰慕的太子殿下,而她会带着落纱羽衣,游历天涯。
她没有自己以为的坚强,这样想着,还是免不了伤心。乔芸芸有机会仍可见到,他们呢?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又会以什么身份?
这场梦,到了该醒过来的时候。
恍惚间,纪棠听到有人叫她,眼中重新聚焦,她看见嘴角挂着微笑的他。
明梧说:“昨日没有睡好么?不急,花巳节一个时辰后才开始,你困得厉害,回床上再眯一会儿。”
纪棠笑着摇摇头:“不是困,是在想今年会有什么好玩的,有些出神了。今日你做得银耳羹味道很好,你尝尝。”
明梧吃了一口,笑道:“难怪你夸赞,果然香甜。”
“菜也不错,多吃些。”纪棠不停给他夹菜。
“怕宴席上饭菜不合我胃口,饿到么?”明梧笑着,一一吃下。
一两个盘子见底,明梧握筷的手微微紧了,纪棠仍在夹菜,他按住她手腕,“够了”二字尚未出口,头脑愈发昏沉,仿佛喝了几坛陈年老酒。
“傻瓜……”明梧隐隐听见纪棠在耳边低语,充满不舍与无奈,却又带着一种不回头的决绝。
他心头猛然一惊,意识稍稍回笼,无奈药量太重,体内法力尽数被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袭粉裙往天庭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