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起身,把盛着虾饺的盘子推到上官柳面前,“现在够得着了吧,都给你,快吃。”
“无趣。”
纪棠已吃完米饭,明梧与听末碗中也所剩无几,只上官柳还捧着半碗米,有一些没一下吃着。
“饿过头不饿了?你一直催着开饭,饭菜来了,怎么吃这么慢?”纪棠问上官柳道,她又夹起块肉吃下,看来不是明梧掌勺,味道十分不错。
“凝露春华他还是不肯用?”明梧看向上官柳,微皱眉头带着担忧。这些日子,沉宣身上骨玉发作愈发频繁,若是再不用药,怕是……
上官柳一叹:“淮柔和灵拂今早劝了一两个时辰,他非但不肯用,后来还将她二人关在门外,任人好说歹说,都一声不应。他这些年愈发固执了。”
“也许只有这样,沉宣心里中才会好受一点。”众人的沉默中,纪棠忽然开口道。
“他父亲的事他又不知,与他何干?几百年都过去了,他还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上官柳拍下筷子,语气激动。盈蕊夫人待他犹如亲子,沉宣对他而言,便如亲兄弟一般,眼见他一日一日虚弱消瘦,他的焦急从不比灵拂少。
看着一向波澜不惊的官柳神情如此生动鲜活,纪棠心中又好笑,又无奈。
他一心想破解骨玉,缓解沉宣苦痛。他在他面前,始终坦然如常,想来还不知道上官麒、紫商、盈蕊、迁凌四人间的爱恨纠葛,不知道正是他的父母害得沉宣家破人亡。
荷倾走后,沉宣为她清理现场,上官麒和那些画卷他必然看见了。恐怕更早之前,这青年已察觉到自己母亲和他父亲间的情愫,以及迁凌离世的真正原因。
自己父亲因他家人而死,然而他始终待自己很好。为解开他的骨玉,费尽心思,历尽波折。
父亲之死不能释怀,挚友之情不忍辜负,最终,只有选择沉溺在肉身的痛苦中,才能得片刻心安。
“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纪棠忽然开口。
“你有方法?”上官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躁郁之感稍稍平息,静等她下文。
“这就需要你帮忙了,”纪棠转头看向沉默的明梧,嘱咐道,“你跟上官柳一起去百淬宫,面色弄苍白些,见到沉宣时,偶尔咳嗽两声,记住这其中定有一次要咳出血,而后小心翼翼掩藏去。”
上官柳说:“让他装作收集凝露春华时,受了很严重的伤?”
“就是此理,等明梧走后,你再在别上渲染渲染砀施山之行何其不易,话语硬些,给他一种‘吃不吃随意,言尽于此’的感觉,事情也许便有了转机。”上官柳的好意沉宣接受起来有负担,明梧与他同样相识多年,他的帮助兴许更容易被他接受。
上官柳与明梧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认同。他一心忧虑沉宣伤势,剩下的饭自然吃不下,思量好话术,说出来与众人商讨一番后,便拉着明梧赶往百淬宫。
二人走后,纪棠将饭菜挑了自己喜欢的又吃几口,便由听末抹桌子收拾碗筷。
她靠着椅背,悠闲地看地里小雀蹦蹦跳跳寻找食物。
听末做完一切,搬了一张椅子,在纪棠边上坐下,同她一起晒太阳看鸟雀。
长着嫩黄细羽的小雀吃饱飞走后,不多时又来一只翅尖带翠,体型更大一些的鸟儿,叽叽喳喳,用喙寻找草根下躲藏的虫子。
“你不是藏得住事的人,有话说吧。”纪棠忽然开口,目光仍看着来回蹦跳的小鸟。
“好吧,我是想问你和……谢仪是什么关系?砀施山中,我们遇到吞梦兽和一个很厉害的人,毓襄仙子被他们迷惑,由她的心生出一层幻相,里面你和谢仪看着十分亲密。”顾左言他的听末被纪棠瞪了一眼后,终于问出了内心想问的问题。
“亲密?!”纪棠不能冷静了,“到何种程度?”
听末被她忽然提高的音量一惊,缓了片刻后才说:“就是看见你们牵手、拥抱、他为你舞剑、教你画符纸什么的……”
纪棠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听末靠近,审视她道:“这么紧张,你们不会还有更过分的举动吧?你这样,对得起主上吗?”
纪棠一掌按他脸上,将他推得离自己远些,“那时候我跟你家殿下八字没一撇,谈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少给我扣帽子。”
听末霍然起身,脸带怒色:“主上跟谢仪眉眼间相似,你敢说一开始接近主上,不是因为那张像谢仪的脸吗?”
这都哪儿到哪儿啊?明梧跟谢仪外貌上怎么可能像?
见纪棠不认账,听末气恼道:“那时希丘师兄也在,他瞧见幻相中的你们后,眼睛也看向主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是同情是什么?你与谢仪,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棠不答反问:“明梧教你这么说的?”
听末垂下头:“不是,主上神色如常,只说你现在喜欢他就够了,至于心中如何想,就没人清楚了。也许他在意极了,因为太喜欢你,才不得作出不大度模样,可你也不能凭此欺负他吧……”
“听末,比起他,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就你这小脑袋瓜,容易被人骗,至于谢仪,你记住他是长芜仙岛的人,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更好。”
纪棠抛下这句话,便回了房,留听末一人在凉棚下独对庭院里的鸟雀。
明梧从百淬宫回来时,听末已返回丰泽殿。日头西移,绚丽的晚霞如同彩缎,铺满天边,他蓝色的衣袍也染暖色。
见他眉目舒展,纪棠知道沉宣接受了凝露春华,虽只是一时,心中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明梧将她晒在屋檐下的鞋子拿进房,放在床边,握着她手说:“去看吗?今夜有花灯。”
换来的是纪棠的拒接,她直直看着他的眼,没有点烛的屋内昏暗,她眸色却亮的惊人,“明梧,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没有。”
“关于谢仪,你不想知道什么?”
“想的。”
“那为什么不问?”
“你不想说。”
纪棠微滞。
他指腹擦过她手背,神色温柔:“你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时,我慢慢听你讲,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们已不剩多少时间了,纪棠掩去心中苦涩,穿鞋下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藤匣打开,里面是一块云纹玉佩和一本符书。
明梧没有说话,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
“我现在想告诉你。”
“好。”
纪棠手指拂过泛黄的书页,缓缓说道:“我与谢仪结缘,便始于此书。文君一心想我学剑,给了我此书后,并没有指导我。”
如莫临溪所言,明梧编撰的这本符书很基础,但她悟性差,从前也从未接触过此类术法,又无前辈指导,学习来十分吃力。
“回守神山,我想请教芸芸,徽息神女百般武艺皆传授给她,她一定能为我解惑。只是那时候,仙剑大会在即,她很想在比试中证明自己,日夜勤奋练习,晚上只歇息两个时辰。我本想等她忙完再问,正巧遇到兰佩清君找徽息神女,跟她一起来的人中,便有谢仪。”
“他教给你画符?”
“是,他将这本符书从头翻阅一遍后,掰开揉碎了讲给我听。”
他就像砀施山幻境里,一笔一划教她么……
明梧的心微微一疼,苦涩滋味蔓上心扉,他还是不甘的。
“……和学剑一样,我在画符上也没天赋,甚至更蠢笨,但谢仪不嫌弃,总是用温和的目光鼓励我,而后一点点重新演示。喜欢上他,实在是很轻易的事,比画符纸简单百倍。”
明梧静静看着纪棠,她神情平和,眼中带着一丝释然,继续说道:“他接受了我送的发带,不是因为喜欢,而是看上了我战神之女的身份。等我发现了这点,我们就结束了。”
他却知道,事情远不止于此,谢仪瞎掉的左眼,她忽然转变的性子,不会因为利用与被利用就发生,这其中必然还有隐情。不过既然她不说,那就到此为止好了。
反正,人已经在他身边,心彻底落在他身上是迟早的事。
只是为何她看向他的眼神始终带着哀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