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轮明月,同样皎洁无瑕的月光,随风起伏的竹叶海被镀上银辉。屋内烛火明亮温暖,映得衣裙上的金线灿烂闪耀,花草刺绣更显华贵精美。
“腰身再收一收,显出腰肢来,人看着才笔直有精气神。”
“她不喜欢束腰,随她去吧,宴席上扎条宫绦一样好看。”徽息神女拿出一黄一蓝两色,“你瞧哪个更配?”
兰佩清君将二者尽数拂过,最终拿起黄色缀着玉石的一条,“这个更好,布料柔滑,颜色也与裙子上的滚边相合。”
“我看也不错,等她回来,再问问她的意见。”
“问她也是白问,她最听你的话,你说什么,她不说好的?”
……
堂下跪着的纪棠,听她们絮絮叨叨从衣裳布料、颜色、刺绣,讨论到与之搭配的发簪、耳饰,估摸着已过了两个时辰。
又半刻钟后,兰佩清君起身告辞,徽息神女也不客套,喊纪棠送客。
纪棠跪得太久,才蜷了蜷膝盖,酥麻之意便顺着腿骨往上爬,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骨头缝里钻,痒痒的,又带着钝痛。
兰佩清君像没看见她一般,一个眼神也没给,径直往前走去。她身侧跟着的华玦眼中带笑,似嘲弄,又似戏谑,神情很古怪。
二人走后,纪棠转过身,又直愣愣对着徽息神女跪下。
徽息神女久久没有言语,背对她站着,有条不紊将绿裙叠起,归置到衣架上。
那是一条碧如春水的长裙,裙身绣着疏朗竹叶与细小花朵,金银丝线在烛火映照下冷不丁晃一下眼,像是洒在绿绸上闪烁的星子。
纪棠忽想起,第一次见乔芸芸时,她也是一身绿色衣裙。少女的眼瞳明亮清澈,笑起来透着狡黠,像是游荡山野,有时会偷溜下山捉弄行人的小精灵。
她就要穿着这身衣裳走到那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上么?
那个本就属于她,却被另一个人白白占去几百年的位置。
烛芯上的火苗忽地一窜,一声轻响后,爆出淡金色的火星。
徽息神女转过身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纪棠抬起手,落下狠狠一巴掌。
用了灵力,比她打华玦的两下加起来重。耳朵翁鸣之际,纪棠这样想。
“擦干净血,滚出去。”
平淡地没有起伏的声音中,丝帕被徽息神女丢下,又被纪棠捡起,她眼眸低垂,恭敬行礼后,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带上门。
门缝合拢的前一刻,她看见徽息神女正整理碧绿长裙的领口,动作轻缓细致,不用猜,也能料到她此刻的眼神是何等爱怜和蔼。
月光静谧无声照在纪棠肩上,恍如岁月回头,她又窥见那年月下,徽息神女轻抚少女发顶时的温柔。
她按着她要求的做了一切,那一抹追寻数百年的目光,终究没能落在她身上。
纪棠无声笑了笑,是自嘲,也是释然。抓不住的就放下吧,已经拥有够多了,不该太贪心。
“痛不痛?过来,我给你上药。”小径上走来一人,玉冠白袍,语气和煦如风。
是谢仪。
纪棠想过与他再见时的样子,是怒气上头地给他一剑?是羞于面对从前地落荒而逃?还是装作遗忘后,毫不在意地擦肩走过?
都不是,就如他静静看着她一样,她也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个她情窦初开时,爱过的第一个男子,面容比记忆里沧桑许多,鬓角已有了白发。
纪棠问:“你也知道了?”
谢仪点点头,仰望着月亮,“一起走走吗?月色很好。”他转脸瞧着她,语气平和,“你也有许多年没见我了。”
竹影下,两人并肩走着,他先开了口:“你还怪我吗?”
“当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这个骗子。”纪棠脱口而出,她心中也是这样想的,她永远也不会原谅谢仪。
“即便我已付出左眼,作为欺骗你的代价?”
“又不是你动手戳瞎的自己,少装高尚。”
谢仪笑道:“她的剑的确厉害,但想废掉我的眼睛,实力还不够。”
“你现在敢当着她面说这么吗?她这些年脾气可不好,信不信你话才出口一半,另一只眼睛也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