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呼啸,荒山之巅,几片枯黄残叶自枝头飘零,打着旋儿落在积满腐叶的地上。未及片刻,漫天飞雪便将其掩埋无踪,恍若从未存在。
洞火鉴清光泠泠,映在蓝袍神君面上,那双深邃眼眸中亦倒映着铺天盖地的雪幕。雪片纷扬,竟似要透过镜面扑面而来。
忽闻身侧衣袖窸窣,上官柳执了牙骨折扇,往镜面轻轻一拨。霎时间镜中换了乾坤,方才还是一片银装素裹,转眼已是赤日炎炎,草木蔫垂,一泓墨池腾着袅袅青烟,竟似要被这毒日头熬干了似的。
“倒是个会变脸的。”上官柳以扇掩唇,“晨起裹裘衣,晌午褪层皮,寒暑交替如儿戏一般,全无天道常理可言。”
明梧默然不语,目光锁定镜中掠过水面的几道黑影。
那黑影周身缠绕着浓重魔气,显是些不入流的妖魔。大魔向来懂得藏锋,唯有这些末流小祟,才会将贪婪写在腾腾黑雾里。
“砀施山封着的可是上古魔元,几百年淬炼下来,早该凝成最精纯的魔髓。”上官柳轻笑,“如今五卦印裂了道缝,倒便宜这些虾兵蟹将来打牙祭。”
“活得久的都记得,天庭的斩魔台,专治各种贪嘴。魔气虽好,也要有命享用才是。”明梧说时,指尖轻点,镜中景象倏忽流转,掠过枯苇丛、稀疏竹影与将涸的溪涧。
上官柳止住摇扇,凝神细观镜中变幻之景,片刻后不由轻叹。
明梧收诀,铜镜发出清越低鸣,白光自镜心炸开,如雪莲绽放。悬于半空的铜镜顿时失了灵性,如折翼之鸟般坠落。明梧衣袖一拂,将其稳稳接住。
“还是老样子。”上官柳叹气,“除却前日那只指甲盖大的,再没寻着第二只。”
“赤峰蝶向来群居,既见一只,必有余众。镜中未见,未必山中就少。”
明梧将宝鉴纳入袖中,余光瞥见一抹雪白不知何时已依偎在自己脚边。
“它还是这般爱粘着你,不枉你喂了许多年草料。”上官柳俯身抱起雪团似的玉兔,指尖掠过它粉嫩的耳尖,“看来要多备些繁实果,那些小东西最贪甜,但愿能诱得它们现形。”
“繁实果易得。”明梧道,“临行前让单书采些新鲜的便是。”
上官柳展颜,纤长手指轻抚兔背绒毛:“几日不见,这小东西又圆润了些。”
明梧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小兔身上停了片刻,又瞥向窗外。
上官柳暗中轻笑,指尖掠过兔背:“这毛色,又软又滑,当真难得。”
明梧心头生出警兆,这人每每露出这般神情,接下来必无正经话,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静待后文。
果然,只听那白衣郎君悠悠道:“前日在膳食阁见一少年,一身雪白衣衫,鬓发睫毛都似霜染。若再配上一双红眸……”说着抬眼望向正在饮茶的明梧,“可不活脱脱是只兔子?”
明梧执盏轻啜,茶烟袅袅。
“那少年,你认得吗?”
“若我不认得,不知他是谁门下,你还会说这话吗?”
上官柳坦然一笑:“自然不会。”
明梧复又垂眸饮茶。
“倒沉得住气。”上官柳怀抱着白兔缓步走近,“莫非觉得修为胜过那四人,便能稳操胜券?”他指尖掠过兔耳,“可惜情场非武战台,不是谁剑利,就能斩获芳心。”
明梧轻笑,眉宇温和如初,眼神中却现出锐利:“论剑论心,我总不会输。”
上官柳噗嗤笑出声来:“若当真这般厉害,怎会陷在她身上?莫要说什么‘她和旁人不同’的浑话。除了淮柔,你身边可还有往来密切的女仙?为何不多结识几位?说不定相处久了,便觉她也寻常。”
明梧抬眸,对上友人戏谑的目光:“依你之言,你身边也无其他女子,何不也去结识几位?说不定遇上比淮柔更聪慧的,就此放下也未可知。”
笑容蓦地一滞,上官柳望着怀中雪团,忽觉喉间哽住千言。纵有佳人胜她百倍,可百淬宫里那些晨昏相伴的韶光,那些相视一眼而知彼此心意的瞬息,又岂能复刻?所谓情之所钟,原不过是岁月里一粥一饭养出的痼疾。
白衣郎君神色渐肃,自案上取来一块糕点,掰开喂与怀中白兔。兔毛如雪,与衣袍浑然一体,唯见两点红珠莹莹。
“淮柔与她,原是一样的。”良久,上官柳轻声道。
明梧搁下茶盏,投向窗外的目光忽然一顿。
终于。
一抹粉色身影踏着碎金般的日光从外缓缓走来,暖阳映照下,那张脸庞格外清丽明媚。
“她于我,确如淮柔之于你。”明梧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白兔已食半块糕点,上官柳恐其过饱,便将另一半收起。指尖轻挠兔颌,心底漫起薄雾似的怅然。明梧终究未解他话中机锋,淮柔与纪棠,在某些事上,是真如出一辙。
一道影子铺来,见明梧起身,上官柳蹙眉:“人已到廊下,这几步路也值得迎?”抬眼却见明他手持洞火鉴,神色忽然凝重。
上官柳心头一紧,当即起身:“可是砀施山有变?”
明梧望向他,眉峰微蹙。
上官柳心头骤沉,正欲上前,却听他道:“我额角生了个痘,你看见了怎么不说?”
上官柳:“……”
明梧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你说我是唤听末借些香粉遮掩,还是……”他挑起一缕青丝比划,“放下发丝遮掩?只是若用女儿家的香粉,她多心了如何是好……”
上官柳垂首,轻抚怀中白兔,只作没听见明梧的话。
纪棠随着单书踏入正堂时,正见上官柳抚弄怀中雪团。因着小雪的缘故,她对兔子这一生灵颇为喜爱,立刻走上前去,指尖戳了戳那团蓬松的绒毛:“这小兔儿倒是养得圆润。”
单书蹙眉,轻咳一声,就要让纪棠先同他们太子殿下见礼,声音还没发出,便被侍候的听末拉到一旁。
听末指了指明梧。
单书眉头皱得更紧,压低声音问道:“我去迎纪仙君时,殿下分明束着发,怎的转眼就散了?”
听末忍俊:“殿下额上忽生一痘,正为此烦恼呢。”
“殿下当真讲究。”
上官柳暗自发笑,心道有人讲究,有人却太不讲究,目光扫过纪棠裙裾破处:“你就这般出门会客?”
纪棠从他手中接过小兔,轻抚兔耳,叹道:“遇上些麻烦,又是火烧又是水淋的。倒是你,来此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