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青越眸光忽闪,纪棠心下雪亮,只当昔日在自己这儿没讨得好处的叶绯玉,如今已攀上徽息神女这棵大树,送来初一四人,必是奉她旨意。
“走,去会会故人。”纪棠垂眸,将七星铃系在腰间。
小雪放下糕点,与青越交换了个眼神,轻轻拉住纪棠衣袖:“棠儿,华玦不过是口无遮拦,其实……”
“祸从口出。”纪棠手指拨动铃铛,发出一阵脆响,“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就该付出点代价。”
小雪又看了看青越,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青越轻咳一声,将桌子上的糕点收拢了几块放在一处,把盘子递给小雪。
小雪点点头,端起瓷盘,望了一眼纪棠,叹息走往门外走,快出门时,红红的眼睛又看了遍屋内两人,才掩门走出。
纪棠坐回原处,杯底残叶沉浮,茶早已凉透。
她提起茶壶,正欲添水,青越忽然开口:“长芜仙岛的人来了。”
“你方才说过了。”纪棠淡淡应道。
青越声音低了几分:“不止是华玦。”
“兰佩清君也来了?”
“不错。”
纪棠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上,留下一块水渍。
兰佩清君已有近百年未曾踏出长芜仙岛。
青越沉默半晌,终是低声道:“他……也来了。”
纪棠眸中寒芒一闪,转瞬即逝,手中茶盏轻轻搁下,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青越语气微涩:“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放不下?”
纪棠不答,只抬眸直视他:“是在花巳节上?”
又是一阵沉默后,青越点了点头:“五月初六,花巳节。”
“呵。”
纪棠低笑一声,指尖抚过腰间七星铃。宝物触手冰凉,可肌肤相贴处,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温热,仿佛与她血脉相融,指甲亦微微发烫,与铃身流转的淡黄光芒相映,是法器与主人之间独有的羁绊。
纪棠起身,行至窗前。
青越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初见时那个干瘦矮小的女童,如今容颜虽依稀可辨旧时模样,眼神却常常让人近乎陌生。
——她当真不在意了么?
“时日无多,有些恩怨,还是早些了结为好。”
青越闻言,心猛然一跳,身形一闪,拦在纪棠面前:“莫要冲动。长芜仙岛与守神山素来交好,你若出手,芸芸为难不说,她也未必护得住你。”趁纪棠微怔之际,青越已走到那袋萝卜旁,俯身摸索一番,片刻后,从中取出一只四四方方的木匣,置于桌上。
纪棠眉头微蹙,心生疑惑。
“小雪是来送萝卜的,我可不是。”青越指诀一掐,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一缕缕青色灵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缠绕在木匣之上。原本不过巴掌大的匣子,竟在瞬息间化作两尺长、七寸宽的锦盒。
“打开看看。”青越推推纪棠的肩,催促道。
纪棠心中升起一丝异样,已有预感。
青越见她迟迟不动,不耐久等,指尖一挑,“咔嗒”一声掀开盒盖。
黑檀木衬底上,静静躺着一件近乎透明的衣裳,寒气浮动,如雾如烟。
“这可是难得的至宝。”青越指尖点在纱衣上,却始终隔着一线距离,未曾真正触碰,“穿上之后,可隐去周身气泽,纵使对方有窥探溯源的宝物,只要你不施展术法,便极难让人发现踪迹”
落纱羽衣!
薄如蝉翼,轻若浮云,赫然是另一件货真价实的落纱羽衣!
若非纪棠卧房柜中,还好好收着从上官柳处得来的那件,她几乎要疑心青越会使什么移形换影的法术,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取来。
“芸芸寻了许久。”青越自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她特意让我转交,还说——花巳节,万万不可去。”
纪棠垂眸,待看清他手中之物时,心头震动更甚方才见到落纱羽衣之时。
青越掌中,是一方红紫相间的丝帕。岁月久远,有些地方已然褪色,边缘处亦抽出几缕丝线,但整体仍保存得极为完好,显是主人精心爱护珍藏。
见纪棠怔忡,青越轻叹一声,将帕子塞入她手中:“摸摸看,可还是当年你赠她的那块?”
指尖触及丝帕的刹那,相隔的数百年光阴,恍如倒流。
她与她,仍是竹林下那两个并肩而坐的无忧少女:一个念叨要做天下第二,一个惦记明日鱼汤该放山菇还是笋丝。
岁月如矢,多少容颜改。
纪棠默然攥紧了丝帕。
“轻些。”青越急道,“芸芸特意嘱咐,要我原样带回,一根丝线都不许少。”
从前送给她的礼物,后来当着她面,亲手掷入泥淖,提脚践踏的物件,最终居然还在她手上,一存多年。
纪棠凝视丝帕良久,转而给了青越。
“她为何不自己来?”
“还能为何?”青越仔细折好丝帕收回怀中,“长芜仙岛的人怠慢不得,况且她近来不知在忙些什么,一连几日没见着踪影。”
“她与我们不同,自然要忙的。”纪棠合上盛放羽衣的木匣。
“你们两个人,明明都记挂着对方,干嘛不捅破窗户纸?她为了你,好几年前,就开始找这个隐匿气息的法宝,”青越一叹,看向纪棠,很是无奈道,“你呢,每到花巳节,哪次不是托我转赠礼物?你真当她不知?”
纪棠恍若未闻,指尖微蜷,似乎仍残留着丝帕的触感。
“一个个的都是死鸭子。”青越定论,“嘴硬得很。”
纪棠正欲开口,忽听到廊外脚步声急。青越眼疾手快,掐诀将锦盒缩回掌心大小,塞入她袖中,嘱咐道:“别让人知道。”
话音才落,门扉已被人猛地推开。
玄钰匆匆踏入,气息未匀便急道:“主上快去!璧硅说外头有人寻!”
见她这般情状,纪棠心中已猜得七八分:“是明梧?”
“不是太子殿下。”
纪棠轻笑,低头借着整理衣袖,掩好木匣。
“既不是他,你急什么?我近日也未与旁人往来,有什么笑话可看?”
“虽不是太子殿下亲至,但他身边的小仙侍来请,”玄钰眸中闪光,语气激动,“说让主上去丰泽殿一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