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力救治掌门！”华隐立刻下令，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呆立原地、手上沾满鲜血的香漓身上，声音冷硬，“将香漓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几名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戒备，将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的香漓带离了这间充斥着绝望与血腥的囚笼。
华隐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以及昏迷不醒的君溟，久久不语。
与此同时，石秋与周焦弦已将鹤霜修炼邪术、残杀同门的证据悉数呈交执法堂——从染血的修炼手札，到见证她行凶的弟子证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执法堂弟子即刻出动，将尚在密室中炼化邪力的鹤霜当场拿下，镣铐加身，直接押入了门派最深的地牢。
地牢深处，潮湿的寒意渗入骨髓，唯有墙壁上悬挂的油灯投下不安的光影，在石壁上跳动。相邻的两间牢房间，香漓静坐如塑，而鹤霜则暴躁地攥紧铁链，金属摩擦声刺耳地回荡。
“你竟敢骗我？！”鹤霜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裹挟着被彻底背叛的怒火。
香漓缓缓抬眼，语气平静无波：“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要助我登上掌门之位，一转身却让人揭发我！”鹤霜几乎咬碎银牙，“利用完了便过河拆桥，这就是你的手段？”
“利用你怎么了？”香漓的声线依然平淡，“你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怎么可能帮你。”
她略作停顿，言语间透出几分冰冷的讽刺：“况且，你我交易的内容再清楚不过——你替我办事，我杀君溟，这件事，我难道没有做？”
鹤霜一时语塞，只能狠狠瞪视着对面牢房中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师姐，”香漓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在这阴冷的地牢里显得格外突兀，“修炼魔功本身并无对错，邪恶的从来不是功法，而是人心，你有这般天赋，却用来杀人，实在可惜。”
“关你何事。”鹤霜猛地别过脸去，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
“听小安说，你曾有个妹妹。”香漓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昏暗的光线里，“是因为她吗？”
鹤霜的身形明显一僵，良久，她终于缓缓坐下，铁链发出沉重的拖曳声。
“……是。”
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仿佛也随着她的回忆回到了过去。
鹤霜本是家中嫡出的小姐，天资聪颖，才学更胜寻常男子，奈何母亲早逝，父亲不久便将一房妾室扶正，那妾室所出的女儿也由此成了嫡女。
继母待鹤霜刻薄，处处刁难，父亲亦冷眼旁观，那时，唯有那个名义上的妹妹，会悄悄为她送来衣物与糕点。
妹妹名唤雨霜，起初，鹤霜对她满是疏离，可那小姑娘总怯怯地跟在她身后，像只依人的雀儿。
“你为何总跟着我？”
“因为我……喜欢姐姐。”雨霜声音微颤。
“我同你并不相熟。”
“娘亲还未被扶正时，其他兄弟欺负我，是鹤霜姐姐出手相救……姐姐不记得了吗？”
鹤霜确实记不清了，她向来瞧不上家中那些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只知纵情享乐。
渐渐地，她也默许了雨霜的亲近，雨霜总陪在她身边，轻声问：“姐姐，这个字念什么？”
“这是我的名字，‘鹤’——‘晴空一鹤排云上’的鹤；‘霜’——‘菊残犹有傲霜枝’的霜。”
“姐姐懂得真多，我也想如姐姐一般聪慧。”
“你是我妹妹，自然不笨。”
“可家里不让我们读书。”
“无妨，我娘留了许多书给我，往后，我来教你。”
雨霜笑眼弯弯：“姐姐你真好！”
年岁渐长，鹤霜立志成为女官，以平生所学帮助如雨霜一般柔善之人。
然而家中兄弟赌债高筑，父亲竟将她许给城中一介暴发户。
“我不嫁！凭什么旁人惹的祸，要我来偿？”
“放肆！既为我女，便须听命！”
鹤霜被锁入房中，百计难脱。
出嫁前夜，雨霜悄然来到门外：“姐姐！我来救你！”
“你来做什么？若被发觉，少不了一顿重罚，快走！”
“不妨事，我偷来了钥匙。”
门锁轻响，雨霜急切道：“姐姐快走。”
“你随我一同离开，你留下必受重罚！”
“不会的，姐姐，我替你嫁。”
“这如何使得！听话，随我走。”
“若我们都走了，父亲定会派人追拿，一旦被抓又如何是好？明日我盖上盖头，无人能辨，我为你拖延时间。”
“那我也不走了，绝不能丢下你一人。”
“姐姐若留下，我们终究都要听从父亲安排，来日我也不过被随意指婚，可姐姐才华出众，若能学成本领，再回来救我，我们才能真正挣脱这牢笼！”
鹤霜凝视雨霜殷切的目光，终是含泪应下：“你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嗯，我信姐姐。”
鹤霜逃离家门，一路奔赴观恒山，拜入凌霄宗门下，初入山门，她尚非首席弟子，却比谁都勤勉，终日埋首藏书阁、苦修练武场，也正是在那里，她于尘封角落发现了魔族功法。
她日渐精进，得清尘子真人青眼，收为首席弟子。
三年后，她通过宗门考核，当即下山归家。
却只见一方孤坟，荒草萋萋。
那暴发户原是个十足的无赖，婚后对雨霜非打即骂，她终究没能等到姐姐归来。
鹤霜在妹妹遗物中，寻得一沓写满她名字的纸页——正是她曾一遍遍教她书写的那两个字。
“对不起……姐姐来迟了。”
她寻过父亲，闯过暴发户家门，欲为雨霜讨还公道。
自是徒劳。
后来她报官申诉，那官员初时受理此案，不久却再无音讯，听闻他府上新添了一尊金蟾。
无人在意她冤死的妹妹。
那一夜，鹤霜手刃生父、暴发户与贪官。
刀光清寒，寂然无声。
她若无其事地回到凌霄宗。
自那以后，她便暗中处置宗门败类，人数不多，却也不是没有。
地牢深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香漓望着隔壁牢房中那个被铁链束缚的身影，轻声开口：“师姐，你依然认为，杀该杀之人是对的？”
鹤霜抬起头，嗤笑一声：“对错？这世间的对错，不过是强者定下的规矩，弱者遵守的枷锁罢了！我杀的人，哪一个不是死有余辜？”
“我并未说你错了。”香漓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想告诉你，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若你觉得杀人无错，若能忍受死后业火焚身、永堕地狱的代价……那便按你的心意去做。”
“死后？”鹤霜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我活了这么多年，连神仙都没见过，还管死后如何？就算真有地狱，我也要杀尽该杀之人，再痛快地去受刑！”
香漓轻轻摇头，目光深邃如古井：“六道轮回，业力如影随形，你今日杀人，来世便要被人杀；你今日种下仇恨，生生世世都要被仇恨纠缠，这不是神明的惩罚，而是因果自偿。”
“少拿这些虚妄之说唬我！”鹤霜猛地站起，铁链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地牢中格外刺耳，“我妹妹死的时候，因果在哪？！那些畜生逍遥快活的时候，业报又在哪？！”
香漓凝视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声音依然平静：“你妹妹的仇，真的报完了吗？每杀一人，你是更痛快，还是更空虚？”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锐利：“曾经在危难时刻，抛下妹妹独自离开的你，难道就没有罪吗？”
“你明知她留在那里，只会受尽欺凌、受苦受难，你这一走，就是整整三年。”
“那是因为！因为……”鹤霜张口欲辩，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竟一时想不出用什么来反驳，那些被她深埋的愧疚，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香漓继续道，声音冷冽如刀：“我不是来劝你向善的，杀或不杀，都是你的选择，但你要想清楚，你能否承受这选择带来的一切？包括未来某日，你自己也变成他人眼中的‘该杀之人’？”
鹤霜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声中带着说不尽的苍凉：“你这种冷血之人，居然和我谈因果？”
“执念如刀，最终割伤的是自己。”香漓轻声道，目光似乎穿透了牢房的石壁，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我也有我无法放下的执念，下一次，我绝不会再心软。”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弟子打开香漓的牢门，恭敬却不失强硬地说：“华隐师兄传唤你。”
香漓缓缓起身，素白的衣裙在昏暗的地牢中格外醒目，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鹤霜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而你，余生就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好好忏悔你犯下的罪孽吧。”
鹤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铁链在手中攥得死紧，油灯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这方寸牢笼中，仿佛永远也找不到出口。
香漓跟随弟子走出地牢，刺目的天光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在地牢深处，鹤霜独自坐在黑暗中，香漓最后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回荡，那些被她杀戮的面孔一个个浮现，最终都化作了雨霜温柔的笑脸。
“姐姐，你要做个好人。”
妹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而她已经在这条不归路上走了太远。
一滴泪水终于从鹤霜眼角滑落，混着地牢的尘埃，无声地渗入石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