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万籁俱寂,瑶期在香漓处闲话至深夜,方带着几分慵懒踏上了返回丹云峰的小径,月色被浓云遮蔽,四下里只余断续虫鸣,行经太虚阁后山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倏然掠过她的感知。
这气息诡谲邪异,绝非凌霄宗应有之物,她心头一凛,当即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循着邪气溯源而去,最终停在一处藤蔓半掩的荒废洞窟前,那令人心悸的邪气正从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瑶期略作迟疑,终究抵不过探究之心,小心翼翼地步入洞中,越往深处,光线愈暗,唯有中央一点微光隐约可见,就在她逐渐靠近,试图看清那微光为何物时——
一只冰冷如铁钳的手自黑暗中猛然探出,死死扼住了她纤细的颈项!
“呃!”
瑶期猝不及防,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袭来,法力被那手上传来的恐怖力量全然压制,她惊恐地睁大双眼,借着那点微光,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容——
君溟!
那张素日清冷如玉的面庞,此刻双目尽染骇人猩红,不见半分理智,唯余纯粹的暴戾与杀意,与此同时,磅礴汹涌的邪气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墨潮般充盈了整个洞窟!
几乎同一时刻——
正在药庐整理药材的清砚手中玉碟骤然坠地,他蓦然抬首,眸光锐利如刃:“好凶戾的魔气。”
密室中,鹤霜掌中长剑嗡鸣不止,她面色骤变,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而在自己院中静坐的香漓,像是等待了许久,感知到那股邪气后毫不迟疑,化作一道流光直扑源头。
三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地掠入洞窟。
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心神俱震,瑶期在君溟掌中艰难挣扎,气息奄奄,而君溟双目赤红,邪气凛然,对他们的到来毫无所觉。
“君……溟?”香漓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结界!”清砚反应极迅,双手结印,一道清濛光幕瞬间展开,将君溟暂时困于方寸之地,阻住邪气继续外泄。
“救人!”鹤霜厉声喝道,与香漓同时抢上,鹤霜剑光如虹,直取君溟手腕要穴,逼他松劲;香漓则不顾弥漫邪气,闪身至瑶期身旁,一把将她从君溟掌中夺下,牢牢护在身后。
“君溟!醒醒!”香漓朝他嘶声呼唤。
回应她的却是更加狂暴的攻势,他仿佛彻底失了神智,一拳轰向结界,蛮横的力量震得清砚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结界光幕剧烈摇曳,鹤霜持剑上前阻拦,却被一道邪气扫中肩头,踉跄后退,面色霎时苍白。
“他听不见!入魔已深!”鹤霜厉声示警,长剑已然全面出鞘。
“咔嚓!”
结界在邪气冲击下绽开裂痕,君溟破界而出,裹挟滔天黑气直扑最近的清砚,清砚以精妙术法格挡,却被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震得气血翻涌,倒飞而出,唇边再添新红。
鹤霜剑光如电,斩向君溟后心,然他不闪不避,反手一掌拍出,邪气凝成实质的黑色巨掌,不仅击散剑光,更将鹤霜震得踉跄后退,内息紊乱难平。
自始至终,香漓都死死护在刚刚挣脱钳制、抚颈剧咳的瑶期身前,以自身为屏障,凝视着结界内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混乱绝望之际——
一声低沉而带着玩味笑意的嗓音,自洞窟另一端的阴影中悠然响起。
“这场戏,看得可还尽兴啊,君溟师弟?”
洞窟另一头,隐匿于无形屏障之后,真正的君溟双目赤红,血丝密布,他被华隐以强横法力禁锢,屈膝跪地,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连一丝气息都无法外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傀儡,顶着他的面容,伤他同门,更让香漓用那般绝望的眼神凝望他。
愤怒、焦灼、冤屈、心痛……百般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欲将他撕裂。
华隐好整以暇地立于他身侧,玉骨扇轻摇,欣赏着下方这出混乱而逼真的戏码。
“我早说过,为得所求,我会不择手段,待这一切终了,你在师妹心中的分量,可还能如初么?”
字字句句,宛若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君溟心口,他望着香漓将虚弱的瑶期紧紧护在身后。
而他,真正的他,却连一声“不是我”都无法吐出。
君溟猛然挣扎,缚身的光链迸发刺目光芒,唇上的禁制纹丝不动,他只能如一座凝固定格的石像,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华隐俯视着跪在地上、因愤懑而浑身紧绷的君溟,轻笑道:“好了,该我出场了,师弟你接着看吧。”
话音未落,华隐身形一晃,已如流影般自隐匿处掠出,现身于混乱的洞窟之中,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心,朝那邪气滔天的“君溟”朗声喝道:“君溟师弟!速速清醒!”
与此同时,他双手疾速结印,磅礴法力奔涌而出,化作一道远比清砚先前所布更为凝实、流转着繁复符文的光罩。
“玄光阵,起!”
光罩不仅将肆虐的邪气重新压制回核心区域,更如无形泥沼,令那傀儡的动作骤然迟滞数分,再难轻易突破。
“华隐师兄!”香漓如见救星,声带哽咽与急切,“快救救他!”
“好!师妹放心,交给我!”华隐应声,眼神一凛,纵身闯入结界之内。
香漓立时扶起清砚:“清砚师兄,瑶期情形不妙,似被邪气侵体,来不及回丹云峰了,我们相信华隐师兄,现在就为她诊治吧,我为你护法。”
清砚颔首,当即凝神为瑶期施治。
华隐并未选择近身硬撼,身形飘忽若魅,双手引动天地灵息,霎时间洞窟顶端雷光隐现,数道炽白电蛇轰然劈落,虽被傀儡周身邪气抵去大半,仍震得它步履踉跄,邪流翻涌。
鹤霜见状立时策应,剑交左手,右腕疾振,数道乌光激射而出。
“千机锁,缚!”
那乌光竟是无数细韧如发的玄铁丝线,瞬息缠缚傀儡四肢,试图禁锢其行动。
同时她剑势陡转,剑尖轻灵点刺,专攻邪气因雷击显露的薄弱之处,剑气凝如芒针,虽难重创,却频频扰断邪气运转。
华隐术法大开大阖,风雷交加不断轰击邪气屏障;鹤霜则似绝顶刺客,借其创造之机以精妙机关与剑技牵制破防。
傀儡怒嚎不绝,邪潮奔涌,数次崩断鹤霜丝线,周身亦被雷法灼出片片焦痕,攻势明显不复初时狂猛。
然就在它看似受制于二人联手,渐显败绩之际,那猩红瞳眸倏地转向始终护在清砚与瑶期身前的香漓!
残存邪能轰然爆发,竟硬承华隐一记雷掌与鹤霜一道剑气,身形化影,以倍于先前的疾速直扑香漓!其势快逾电光,带着殊死一搏的决绝。
“小心!”华隐与鹤霜齐声惊喝,欲阻已迟半分。
香漓似全然未料此突袭,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欲格,却已不及。
千钧一发——
“香漓!”原本被香漓护在身后,看似虚弱不堪的瑶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一把将香漓狠狠推开。
“噗——!”
蕴含恐怖邪气的一掌结实印在瑶期背心!
骨裂声清晰可闻,瑶期猛喷鲜血,身形如断线纸鸢软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胸脯微弱起伏,气息瞬息萎靡。
更骇人的是,傀儡顺势屈指成爪,邪气倒卷,一颗氤氲碧光、隐现蛇影的妖丹竟被硬生生自瑶期体内抽出,瞬间没入傀儡口中。
“瑶期!”香漓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扑至瑶期身侧。
华隐与鹤霜目眦欲裂,怒喝着再度抢上,全力缠住那“吞噬”妖丹后邪焰更盛的傀儡,阻其逼近香漓与垂死的瑶期。
洞窟另一端,被禁锢的君溟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他拼死挣扎,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响,却连一丝微末气流都无法扰动。
这场戏已然脱离掌控。
真实得不容置疑,残酷得撕心裂肺。
而他,仍是那无能为力的旁观者,背负着这莫须有的罪愆。
时光回溯至香漓初归凌霄宗的那个夜晚。
她独自登上华隐所居的山峰,夜风拂过她的衣袂。
“白泽神君。”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白泽闻声,面上惯有的散漫神情敛去几分,微微颔首,姿态显出少有的郑重:“参见公主殿下。”
“竟真的是你。”香漓脑海中自下山后的种种情景飞速掠过,那些看似偶然的线索,那些恰到好处的“意外”,此刻皆串联成清晰的脉络。
“所以这一切——引我们下山,让小安寻回记忆,让我发现辉霁被囚于冥界……皆是你在暗中推动?”
白泽轻叹,俊逸面容浮起一丝无奈,眼神却依旧通透:“唉,我也是没办法呀,凤凰族老祖宗与我是多年故交,如今他沉睡于地心岩浆之下暂不得醒,便在梦中以神识传讯,千叮万嘱,定要我拉他那不争气的子孙一把,老友如此恳切相托,这份人情债,推拒不得啊。”
他话语微顿,目光如能洞彻人心般落在香漓脸上,语气转为深沉:“而且,公主殿下,请您扪心自问,即便您永不知晓此事,辉霁他难道就不在那冥界深处承受蚀骨之痛了么?您当真忍心,任他沉沦于酷刑之中,而小安却在人间浑噩度日,永远活在一段被刻意抹去、并不完整的生命里?”
香漓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辩驳,声线却带着未察的动摇:“可小安又何其无辜!”
“她的人生,早在四十年前那场劫数中便该终结。”白泽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勘破世事的淡然,“倒不如说,当年酆都大帝竟会应允辉霁那近乎逆天的请求,允他以巨大代价换小安一线生机,才是最大的意外,如今我所为,不过是拨乱反正,让纠缠的因果各归其位,让他们承担各自本该有的命数罢了。”
香漓启唇欲言,却发现所有辩词皆显苍白。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是何时识破我的?”
白泽闻言,唇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玉骨扇不知何时又现于掌中轻摇:“从一开始便知道了啊,公主莫非忘了,我的某个分身,不是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么?”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调侃更甚,“倒是公主殿下您,当真胆大包天,连下凡历劫都敢舞弊。”
这话直戳香漓隐秘,她有些恼羞地侧过脸:“要你管!我……我不也识破你的身份了?彼此彼此罢!”
“呵,”白泽轻笑出声,眼中是洞悉一切的了然,“若我不故意留下细微破绽,公主殿下以为,凭您那点浅薄道行,能看穿我这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家伙的伪装么?”
“……”香漓再度语塞,在这位通晓万物、明察秋毫的白泽神君面前,她只觉自己的心思手段皆如透明,无所遁形。
见她面露窘态,白泽神色一正,周身玩世不恭的气息倏然收敛,转为肃穆:“好了,旧事暂且揭过,引公主前来,欲与您相商的,乃是另一件事——一件关乎六界气运、苍生安危的大事。”
“大事?”香漓心头一凛,疑眸相望。
“且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