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此,殷正钦却有另外的看法:“你就当,这是你要渡的劫——放手。”
“...放手...”摩昂咀嚼着殷正钦的这个说法,目光离散。
淡淡扯扯嘴角:“也是。敖甲和敖乙要在,估计他们那个家更是鸡飞狗跳。出了两队鸳鸯不说,还那么一锅粥的关系。”
想到那种糟心的场面,摩昂是十分心累地叹了口气:“哎~”
“真正让你在意的,不是他。”殷正钦走到摩昂面前,伸手拿起摩昂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摩昂的手背,“你的压力点,在大王那里。”
对此,摩昂不置可否,仅仅只是一个客观的评价:“他是我们任何一个都难以逾越的高山。”
殷正钦停下摩挲,看着摩昂的眼睛,诚然建议道:“摩昂,你不要把大王当敖丙的伴侣。否则,你只会绕不出去那么一个怪圈。你把大王当王上。那么王上交给你什么任务,你做臣子的该怎么做怎么做。你不要去考虑私人关系。你一旦套上私人关系,你们都是雄性,那是天生的敌对。而你,对不赢他们俩。敖丙又要拉你做垫背的。你又畏惧大王的醋意,畏惧大王的权力,畏惧大王的影响。你不失眠,才怪了~”
摩昂略略一怔,嘴角泛起苦笑:“你们商人都那么透彻,条分缕析的吗?”
殷正钦正色回道:“商人进官场,之所以最后结果不好,并不是因为商人不够精明,而是商人没有足够长的触手,也没有深厚的背景和资源,还没有平衡的手法和狩猎的技巧。能够以利而聚者,必当以利散。”
摩昂心下海浪微澜,面上的笑则褪去了苦涩:“你真的很透彻~”
殷正钦眼中漾着关心:“现在能够安心睡了吗?”
摩昂垂下眼:“再陪我走走吧~”
殷正钦立刻应下:“好啊~”
又与摩昂并肩而走,仍旧在他这个修剪盆景的院子里。
摩昂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话头:“你怎么看待责任和个人感情一事?”
殷正钦在心底里眼珠子一转,话到嘴边,却多了犹豫:“这个么...”
摩昂立刻为殷正钦解除后顾之忧:“你可以直说,我不会介意。”
“我并不是怕你介意,而是...这事儿没什么争议。”殷正钦耸耸肩,继而缓缓道,“我九百岁那年,大儿子就出生了。这是首先我对家里的责任。有延续了,基本的责任也就没了。后边,我又接连有了几个儿子和女儿。凑到七个的时候,我觉得也差不多了,就没再操心这个事情。接着,那就是培育他们。我那几个孩子是我好几任妻妾所生,他们年纪都相差不大。就连上学堂,都是一起上的。等他们最小的成年,我还不到一千六百岁。后边,不就是遭遇战火了吗?我带家人出逃了。一直都辗转,找地方躲起来,就为了等待机会。等着西海这边定下来了,我才带着家人回来。我那些妻妾,她们对孩子的责任,在孩子成年的那一刻,其实也都尽完了。她们也有她们想要追求的东西。大家就好聚好散,都是家人。孩子都成年了,我给了他们独立开府和十年的度支。他们能够过得好,那是他们自己努力。过得不好,也是自己的过错。我彻底放手了。对家庭,我尽了责任和义务。在情感上,我这不是和你在一起了吗?若你和责任同时出现,我就算喜欢你,也得先把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之后,没有负担地来找你。就这样。我不会想那么多的。”
摩昂追问:“那你怎么看待前度?”
殷正钦直言回道:“任何人都有过去。只要这个前度不介入目前的生活,那就没有任何问题。如果说,这个前度是白月光,我自己不会选择开始新的生活。转而会选择复合。复合之后,其实两人之间的矛盾根基是存在的。这是在为给自己的死心找一个绝对的理由。死心之后,就只是前度了。”
摩昂顿了一顿,又继续追问:“那...对于有所保留的感情,你怎么看?”
殷正钦觉得,这事儿也没有争议:“任何人都有保留,没有人可以完全的全心全意。感情和大义之间,大义在感情之上。”
听闻殷正钦的答案,摩昂不得不如此评价:“你确实很冷静。”
但殷正钦却听出了摩昂的弦外之音:“你这是在找标准答案呢~”
“倒也不完全是。”摩昂看向远处,“任何人都存在视角限制。能够超越自身视角的,也有能力有意愿去超越自身视角的,必当为英豪。我和你经历不一样,看待这些事情,也不太一样。听你这么说,我是在想,也许是我错了。我们总以自身的视角去看待敖丙,从来也没有从他的视角出发。而且,很多事情,我们告诉他,如何如何,也是基于我们性情和经历总结而来。套在他身上,其实并不适用。”
殷正钦了然:“你应该有些应对的思路了?”
摩昂看向殷正钦,眼中都是平静:“我想,彻底摊牌。”
殷正钦略有猜测:“让他自己去判断?”
摩昂抿了下唇,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沉重:“你说得对,他经历不凡,我们不应该再把他当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还只知道避过那些奶娘,偷跑游荡。而他却狠得下心,自戕以补天道,为海族的冤屈,跟玉帝讨要说法。他...是我们错看他了。”
“既然你已经有了选择,我也没有意见。”殷正钦对摩昂的计划已有些许脉络,语气轻松,“或许,你的病也要好了。”
摩昂伸手牵住殷正钦的手,笑意终于达到眼底:“若真的好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更久了~”
殷正钦也回视一笑:“只要你不烦我就行~”
“不会~”摩昂带着笑,“回屋吧~”
殷正钦这下是真的心底松快了:“嗯~”
两人回了屋,跟着就歇下。
应当确实是心中云开雾散,摩昂很快就陷入了沉眠。
殷正钦听着枕边的微小鼾声,眸色却隐隐有些复杂。
***
一天后。
清晨。
摩昂醒来,却不见枕边人。
心里兀自奇怪。
诶?
大清早的,人呢?
揉揉眼睛,估计是殷正钦有事提前离开了,倒也没有介意。
唤来宫人,洗漱更衣。
走到寝宫大厅的时候,却见殷正钦领着章太医而来。
摩昂一时怔住:“这是...”
殷正钦一边把章太医往屋子里引,一边解释道:“我呢,确实担心你旧疾发作,特地将章太医带来,先帮你看看。”
摩昂虽然理解殷正钦的好意,但还是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也太小题大做了~”
“先看看~”但殷正钦却十分坚持,又把手中的一鎏金方盒,给放在桌上打开,盒子里正放着几粒略有月光白色的珠子,珠子下,则是如丝绢一样光泽的月光白色粉末,还有一只氤蓝色的勺子,“我可是花重金给培育了‘琼霄云珠’,研磨成粉,有强效的镇静作用,都拿给章太医他们做过实验了,疗效确切。”
双手叉腰,扬扬眉:“你不是说你弟弟挺能拱火吗?你情绪不能激动。那我得想个折,否则你要真先我一步走了,我去找你弟弟要人吗?”
摩昂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思虑片刻,还是坐下来,让章太医看诊。
经过仔细看诊之后,章太医对两者道:“殿下,殷公子,此法可行。”
殷正钦一听可以,立刻就抱着方盒去给人冲好,又把茶杯塞在人手心里:“快~就水服下~”
摩昂嘴角的笑,既有幸福,也有无奈:“真是拿你没办法~”
还是乖乖喝了。
殷正钦送章太医离开。
将章太医送走后,又折返回来。
两人一道去用点早膳。
摩昂那边,其实也没有别的衣服可以穿,倒是不那么费心。
但殷正钦想着,这是一场私人会见,他这个做哥夫的,还是应该注意注意形象,遂拉着摩昂又去了更衣间。
摩昂也觉得,这么一场会面,他是要向敖丙介绍殷正钦跟他之间的私人关系,殷正钦也的确该好生打理一番,倒也没有介意。
殷正钦去打理,他就坐在落地窗边的椅子上,拿过简报看看。
他家这个,爱打扮得很。
常常他都要等人。
遂一直都让人把折子简报或者早朝简报放到此处。
他也好趁隙看上一看。
等着殷正钦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摩昂正好看完。
殷正钦走去摩昂面前:“好了~走吧~”
摩昂把手中的简报放好:“嗯~”
两人一道走出东宫,上了海马撵。
摩昂坐于正位,殷正钦坐在摩昂的左手边。
撵上有几案,可喝茶,可品酒。
殷正钦想着接下来的行程,趁着在撵上的时间,给两人都沏了一杯茶。
之前,摩昂的心思还大半都在简报上,当真没怎么注意殷正钦的打扮。
他对殷正钦是放心的。
殷正钦纵横商海多年,又是个人精,还很有品味。
知道什么人,什么场合,怎么穿。
他从来不费心。
然而,今日,这殷正钦穿着一身白金色的华服,门襟袖边的滚边全是金色丝线满绣,其余的则是金色丝线绣的牡丹卷草纹,雍容华贵。腰间一条金色的腰带,配脂玉带钩,又坠上三个玉佩——东宫幕僚专用佩,翠水牡丹佩,玉落双龙佩。脖子上挂着金穗鸽血红璎珞圈,头顶还有配套的金穗鸽血红顶戴。手上,除了那东宫的婚戒外,还戴了一串金穗鸽血红手链,一个鸽血红簪牡丹金纹的扳指。
真的就差没有把“我是首富,我长得帅,谁都能够爱上我!”写在浑身上下了。
殷正钦一边泡茶,一边也察觉到摩昂那火辣的目光,笑着对摩昂道:“我很好看吗?你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我?”
言罢,把沏好的茶,放到摩昂面前。
摩昂拿过茶杯,收回目光,看着茶汤,嘴里好像是有点酸味,也不知道喝点茶能够酸碱中和不:“你见我弟弟,这穿金戴银的,想要作甚?”
殷正钦又沏一杯,享受着茶香:“你要想让我穿乞丐装也行,到最后不是丢的你的脸吗?我打扮得好看,你才有面子啊~”
虽然殷正钦此言在理,但摩昂还是觉得,心头有点堵得慌。
闷下一口茶,如实评价:“...骚气!”
殷正钦笑得眯了眼:“我要不够骚,你应该也喜欢不上~”
摩昂一个眼刀甩过去:“住嘴!”
原本就很郁闷了,还火上浇油是吧?
殷正钦笑眯眯地凑过去:“要我闭嘴,只能亲亲哦~”
但摩昂却没接这个茬儿,脸色沉了一分。
殷正钦眼珠子咕噜一转,有点贼兮兮地试探道:“生气了?”
摩昂又闷了口茶,平复了一下心情,但这茶解不了酸:“没有,就觉得,我吃亏了~”
殷正钦倒是很难得看到摩昂这吃闷醋的模样,心情愉快得很,用膝盖蹭蹭摩昂的膝盖,话说得极尽暧昧:“那今晚,我补偿你~”
摩昂微微别过眼去。
他这是被撩了?
有些时候,伴侣太上道了,好像也不是很好啊~
来到雅园,两人从海马撵上下来。
之前特意调过来守卫,也并未向摩昂有任何表示。
殷正钦心领神会:“我们这是来早了吧?”
摩昂看了看周围,往前走去:“那就先进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