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师仔细观察敖光的面色片刻,立刻让人给敖光披上一层披风,拿出妆粉,为敖光修正面色。
化妆用的那些瓶瓶罐罐,虽然敖丙不是很懂,但萧云松懂,他在萧云松那里见过不少。
殷丽也说过,必须要保证毫无瑕疵,不能有任何失仪的地方。
但当化妆师拿出颜料的时候,敖丙有点懵了:“这什么情况?怎么还有颜料?”
化妆师一边蘸取颜料,为敖光描命理线,一边回道:“回王太子殿下的话,大王抱恙,定然不可能如同平日那样。这些都是下官日常到水晶宫采风时配置的。保证让大王看上去和平日一样,如此也少去一些麻烦。命理线会非常敏感地体现大王的身体情况,这是一定要做好处理的。”
敖丙似乎想到了个好主意,调皮地冲敖光挑挑眉:“父王,下次让人配点白色的,我们吓唬吓唬他们?”
敖光敛眉:“军国大事,哪能儿戏?”
心下却暗想,敖丙好像不太对劲。
昨今两日...好像既不是那个温润如玉克己复礼的灵珠,也不是那个杀气四溢嫉恶如仇的华盖星。
反而是...这个年龄阶段小龙崽子的调皮...
这...
敖丙微微瞪了敖光一眼,皱皱鼻子:“...算了,不跟你计较~”
一切都迅速而有序地进行着。
准备就绪,宫人移来铜镜,让两人看看。
蓝毅则细致地检查,每一处是否合规。
确实没有问题,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殷丽也带着慕尚书来了。
慕尚书走去敖丙身边:“殿下,随下官从后门离开吧~”
敖丙惊了:“我有多见不得人?还得从后门走?”
慕尚书温声解释道:“殿下,您是使臣,不能和大王同时出现,进入祠堂。”
敖丙留念地看了敖光几眼,这才心里不情不愿,但面上却毫无波动地跟慕尚书走了。
敖光就站在原地,看人离开。
直到人的身影都看不见,这才垂下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蓝毅和殷丽对视一眼,轻声提醒敖光,该移驾紫薇宫——乾阳殿了。
敖光敛去心绪,移驾。
来到乾阳殿主位坐下。
所有朝臣早已到来,林立于此。
随着殷丽提醒,所有人均严肃起来。
慕尚书带着敖丙,从南门徐徐进入。
来到乾阳殿正中往前一半的位置,冲敖光恭敬地跪下。
敖光发令,赐予白玉竹节和紫靛红晶龙头杖,外交文书等。
敖丙领旨。
众人一道随敖光前往祠堂。
在祠堂祭祀。
敖光站在队伍最前方,目送敖丙坐上八龙晶撵,与浩浩荡荡的使臣队伍,启程。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敖光才散了众人,回到‘凤羽落金宫’。
蓝毅心知头晚估摸着敖光根本就没有睡好,立刻就遣人给敖光更衣。
礼服厚重,穿着也耗费精神。
敖光的情况,还是尽量多休息为好。
为敖光更好衣,蓝毅扶敖光坐在床边。
敖光看向蓝毅:“寻些司弦来。”
蓝毅松开架着敖光胳膊的手,双手交叠腹前:“大王要听什么曲子?可要找些翰林来唱和?”
敖光撑着床榻,收腿上床:“不必去寻翰林,就弹《醉春风》吧~”
蓝毅有些怔然:“...大王,那是艳曲...”
敖光却已经靠着床头,拉过被子盖好:“再沏些‘仙苑芳菲’。”
蓝毅见敖光主意已定,也不再多言。
按照敖光的意思去沏茶,寻梨园的司弦来。
直到敖光喝完茶,将蓝毅打发到寝宫门外去,蓝毅都有些懵懵的。
看着在寝宫外御花园里,三三两两,尽职尽责的司弦,暗想,也许是有点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殷丽处理好后续的事情,就来‘凤羽落金宫’这边,准备汇报。
却见得在寝宫门口候着的蓝毅,问道:“大王呢?”
蓝毅压低声音:“已经睡了~昨晚殿下缠了一个通宵~”
对此,殷丽倒是不意外。但目光却停留在了那些司弦身上:“怎么还有靡靡之音?”
蓝毅的目光也移了过去,敛敛眉,但却是玩笑的语气:“大王可能是用来催眠的~”
殷丽了然:“那就让大王好好歇着。”
利落离去。
出了‘凤羽落金宫’,心下则盘算起了政事。
光线渐暗,到了该吃晚膳的时候,蓝毅特意进得寝宫去请示。
这个时候,敖光已然醒来,正披了件披风,坐在喝茶的位置,摆弄着棋子。
蓝毅前去,道明来意。
敖光应允。
蓝毅立刻就前去筹备。
用过晚膳后,敖光还是让蓝毅出去,他要一个人下棋。
蓝毅想起门口那些司弦,问起了此事。
敖光却让蓝毅去中宫守着。
蓝毅心下一盘算,领命离去。
出了寝宫,穿越御花园,来到中宫。
没有人住的地方,就是冷清。
蓝毅站着,心底里也和殷丽一样,盘算着政事。
许久,蓝毅见有人前来,眯着眼睛瞅瞅。
竟然是穿着常服的花朝文。
这就应该不是为了公事。
蓝毅心下一打点,上前去:“咱家见过国相。”
花朝文直言道:“替本相通传一声,于御书房有事商议。”
蓝毅心想,在御书房有事商议,却又穿着常服,不矛盾吗?
面上则颇有些犹豫:“这个...恐怕不行。”
花朝文奇道:“为何?”
蓝毅左右看看,发现周围确实没有人,这才往花朝文身旁凑凑,小声道:“大王被殿下禁足了,不能走出这里半步,否则血洗祠堂。”
花朝文眉毛一挑:“他是那种能被威胁的人吗?”
暗暗觉得好笑。
蓝毅退回原位,双手交叠腹前,眼睛垂着:“那万一是因爱故生怖呢?”
“说得也是。”花朝文了然,倒是难得地好说话,“在这里见,也无妨。”
蓝毅冲花朝文一礼,往寝宫而去。
跟敖光请示过后,才迅速归来,展臂一邀:“国相,请。”
花朝文随着蓝毅的脚步往内而去。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嘴角不由一抽:“呵~这是家中红旗不倒,外边儿彩旗飘飘,是吧?”
蓝毅笑笑:“养病的时候,也难免烦闷。”
花朝文夸张地扬扬眉:“本相绝没见过听艳曲的病人~”
蓝毅笑而不语。
花朝文看蓝毅这态度,心下掠过两颗算盘珠子。
来到寝宫门口,蓝毅停下,朝着门内的方向打个眼色:“国相,大王就在里面,咱家就送到这里了。”
花朝文了然,推门而入。
蓝毅在花朝文入内之后,便将门关好,对那些司弦做了个手势之后,乐曲声逐渐增大。
蓝毅就在此处候着了。
花朝文走到房间里侧,才看见敖光一人在喝茶的地方。
瞧人在摆弄棋子,忍不住地调侃:“你都多少年没碰过这东西了~”
见人来了,敖光为花朝文沏上一杯茶,放到他的对面,也不在意人的调侃:“也没多久~三十七天之前才碰过~”
花朝文来到敖光对面坐下,先呷一口茶,这才缓缓放下茶盏:“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敖光颔首:“多谢。”
花朝文见人只穿了一身白色的里衣,外面披着件深紫色稍显厚重些的披风,不由在心下稍稍叹了口气。
这次,这家伙儿发疯发到这个地步。
还是伤了身体。
哎~
见人此刻还算放松,花朝文从怀里拿出一份纯白色的折子,放到茶几上,往敖光的方向一推。
敖光瞥了一眼,冲花朝文挑了下眉。
花朝文不语,只是展臂邀请。
敖光将手中的棋子放进棋盒中,拿起那份折子,展开。
只见这竟是花朝文写的请辞折子——要解甲归田,纵情山水,享受天伦之乐。
敖光额间青筋隐隐绰绰,恨恨把折子摔在茶几上。
但一想,又不够解气。
抄过那本折子,欻欻一撕。
将碎片一扬。
花朝文见人反应那么大,毫不愧疚地又从怀里拿了一本出来,这次就索性放在了敖光那方的棋盘上。
敖光指着花朝文的鼻子,气得都说不出骂人的话来:“花朝文!你!”
又抄起折子,欻欻一撕。
他不信,花朝文还有折子。
然而,花朝文淡定地再送了一本过去,也淡定地笑笑,眼中的笑意透过镜面折射出来,更显讨打:“接着撕。”
敖光磨了磨牙:“还有多少?”
花朝文松弛地靠向椅背,似乎还有点得意:“一定比你撕毁的数量多一本。”
敖光抄起折子,往花朝文的方向狠狠甩过去:“休想我批!”
花朝文轻松地手上一旋,那么一本怒气冲冲的折子就仿佛是被时光凝固了一样,就在空中停着:“无碍。你不批,我就一直写,一直称病不来,直到你批为止。”
言罢,手指一弹,折子又落在了敖光的手边。
敖光真是被这家伙儿给气得:“你...”
“实话说,我不想夹在你们中间为难。”花朝文摊摊手,说的那叫一个言辞恳切,“迟早,你儿一定找上我。你让我怎么说?你儿太聪明了~可不是预计里的什么都不懂啊~这灵珠也果然厉害~仿佛开了天眼般的,能够扫描所有被列为攻击对象的弱点。”
拱拱手,一副老实巴交的可怜模样:“我还有家人要顾,你也行行好,别让我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敖光当然也不会放过怼人的机会:“但我就想看你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谁让这个浑蛋那么讨厌了?
花朝文皱皱鼻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没这么干的~”
敖光靠向椅背,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以为你能摘干净?”
“对啊~我也是当事人~”花朝文一想,肯定是瞬间了然。
有些痞气地笑笑,又朝敖光挑衅地扬扬眉:“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是为了我,才屈居于此?憋屈地被人禁足?”
“难道不是吗?”敖光很是理所当然,“而且,不仅仅是你,他还要送子墨子玉去陪你。”
花朝文眨眨眼:“杀神还能想到人之常情,该说可喜可贺吗?”
敖光见人跟他插科打诨,略略眉毛往下一压,眼中只有平静:“...真的想要离开?”
花朝文见敖光这个表情,知道这是敖光真心想问的,他也从实说来:“我现在离开,你会念着我的好,我的付出,善待子墨和子玉他们。我再喜欢他们,也终究比他们先走一步,总要为他们打算。但我要继续待下去,我们之间的感情也难以维系下去了。”
点出重点:“你儿是主杀伐的华盖星君啊~他一旦将对方列为目标,首选并不是武力镇压,而是挑拨离间。这是以逸待劳。”
浅淡地叹了口气,为了韶华易逝,也为了人情冷暖:“就是寻常人之间的信任都很难维系,更何况是我们。我还是希望,留在你印象里的,是那个风流天下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花朝文。而不是你儿假想的情敌。”
“你都这样说了,我要不批,岂不是显得我不知情达意?”敖光了然颔首,拿起折子,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花朝文怀里一甩,“想都别想!”
花朝文拿着折子,摇摇头,眼里尽是郁闷:“你是等着看我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了~”
敖光笑笑:“你一直体面,我当然想看你狼狈的样子~”
花朝文将折子揣进怀中,恨恨地瞪了敖光一眼:“哎~你这兵痞子的性子,可真是一点没变~”
敖光觉得,这就是花朝文在说笑了:“不,我是正人君子,兵痞子另有其人。”
“能够比你还兵痞子的,肯定是你儿了~这遗传,也真是一等一的好~”花朝文觉得,这事儿也太好猜了些。当然,也忍不住地要损人一句。谁让敖光这么讨厌了?
抿了抿唇,目光有些幽深:“他...和另外两个真是天差地别。”
敖光眸色清淡:“他说,这个家里,住着两家人。”
“这倒是十分早慧了。”花朝文一琢磨,拿起茶盏,淡淡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盖棺定论,“赚了。”
敖光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扶手,目光微微离散:“...曾经,我并未如此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