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妄回到律所之后，生活仿佛又回归到了之前的样子。

陆妄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他像以往一样和赵启言两人说说笑笑地忙完了一天的工作，然后又在对方提出一起下班的时候表示了拒绝。

“我再忙一阵。”

陆妄举着手里的平板晃了晃，“这段时间耽误太多工作了。”

赵启言虽然心里多少对陆妄的身体状况有些担忧，但他也确实明白工作完不成对于一个青年律师而言是一件多么让人焦虑的事情，他想了想，只好冲着对方点点头：“行吧，那你记得早点回去。”

陆妄笑着冲着赵启言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别再耽误时间，免得一会儿堵车。

赵启言拿陆妄没法子，只好出发了，在电梯里的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发条消息给江辞“告个状”。

毕竟陆妄的脸色，实在不像是适合能留下来加班的样子啊。

江辞接到赵启言的电话的那一瞬间，说实话，他的心跳毫不夸张地停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机械地秒接起了电话，等到听完赵启言的担忧之后，江辞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心跳一样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谢谢，我会注意的。”

江辞礼貌地又和赵启言寒暄了几句之后就点开了和陆妄的聊天界面，他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发消息，只是亲昵地点了点陆妄的照片，语调里是藏不住的爱意，“你啊。”

律所其实并没有给陆妄安排什么工作。

陆妄今天的加班，其实基本是出于私心。

他想帮江辞和他们医院打那场医闹的官司。

陆妄整理着卷宗，饶是他早就知道了事情发展的全过程，却还是在看到之前写的案情描述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心口，整个人都陷入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可奈何的情绪之中去，在某一瞬间，他甚至冲动地想要求江辞干脆别干了。

太危险了。

陆妄一字一句地默读着案情描述，心里忍不住有些发寒。

偌大一个医院，那么多的家属和保安……可真当医生有难的时候，挺身而出的，还是医生自己。

陆妄知道他没有理由要求站在一旁围观的人一定要前去救助，可这样的冷漠落在他这个医生家属的眼里，未免让人感到失望。

江辞当医生的初衷虽然确实是为了自己，可陆妄知道，江辞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就绝对不是单单只是因为喜欢他陆妄这么简单。

因为再浓烈的爱，可能也不够江辞支撑着走完那些一眼也看不到头的、一片漆黑的岁月。

那是从学生时代起就从未轻松过的学期，连带着让人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的超高压的期末月；那是一个接一个的实验，连带着不能为外人道的课业压力；那是一次又一次的凌晨四点，陆妄不知道海棠花未眠不未眠，但他知道江辞又熬了夜；那是好不容易熬到了独立出诊，却又因为年龄、经历等等等等的原因，只能一个人坐在诊室里听着室外的脚步来来往往；那是在漫长的等待里，终于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医生，却又等来了一次次来自患者的责难，家属的批评。

医生，一个做得好不见得有人会夸奖你，却绝不允许出半点差错的职业。

陆妄从江辞开始念医学院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看似社会地位高且光鲜亮丽的职业其实是个隐藏的惊天巨坑，凭心而论，陆妄是真不希望江辞在医疗界“深耕”的。

可每一次陆妄提出想让江辞转行的时候，江辞都会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陆妄的眼睛一字一顿的柔声解释道：“我承认，当初我选择学医的目的并不单纯，可在入学典礼的时候，我们曾经宣过誓，《医学生誓言》的第一句话就是‘健康所系，性命相托’，那时候我就在想，是啊，患者走进医院，看我们医生的时候就像是在看救命稻草。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

哪怕这一次遇到了这样极端的医闹事件，江辞却依旧没有丝毫退缩，甚至还安慰陆妄：“我又不是为了这些疯子学医的，我是为了真正有需要的人才站在这里的，而且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好着呢么？就别担心了。”

全须全尾

好着呢

陆妄在心底里默默咀嚼着江辞之前说的话，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突然涌上心头，他猛地甩了甩头，霍然起身想去办公室外的空中花园走两圈调节一下情绪，却被突如其来的窒息感逼得深深后退了好几步，然后整个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边的办公桌倒了下去，直到撞到了堆成小山的文件才堪堪停了下来，这才让他到底没直接摔倒在地。

这一番动作却让陆妄原本就变得困难的呼吸瞬间更加不畅，他几乎可以说得上是艰难地在急剧倒气，试图让空气尽可能多一些地进入到肺里，但这一切注定是徒劳。

陆妄眼里的世界渐渐地黑了下来，他的脸色随着每一次的倒气变得愈发的青白，连带着嘴唇都开始泛着一股不详的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