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高治感觉心脏都停顿了。
十岁时,父亲死了。
十八岁,母亲死了。
高治从来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这个事实,他宁愿那天发烧真的把他烧糊涂了。
“我的好孩子,请你告诉我,那天闯进我们家里的究竟是谁呢?”高治似乎听见“温歌”在说话,可她明明没有张嘴,还带着“疼惜”的表情。
他意识到,问这问题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记忆回溯。
有句话叫“耳听为虚”,高治从邻居那里偷听来的故事并非全真,比如那两个孩子的父亲就没有跳河自尽。
温歌和高治都没想到,怎么会有一个人为了“报仇”,隐姓埋名跟踪他们这么多年?和他们住同一条街,以兄妹、叔侄相称,看着高治考上了大学……却在他们母子俩的生活逐渐变好时露出原本面貌。
那个男人闯进家里时就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其妻子的弟弟,也就是两个孩子的亲舅舅,一个是当年和高治父亲一起赌博输的连裤衩子都不剩的“好友”。
高治和温歌搬家信息还是这个好友告诉那个男人的。
高治当时确实生了病,加上他在温歌的保护下没经过什么事,在经历这些时,即便下意识想要冲出困住着他的房间,身体却像是被铁链束缚住。
他不敢动,一动就会疼,血淋淋的疼。
疼的究竟是身体,还是几年后回想起那件事心痛?可能两者都有吧,有时候他甚至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母亲,不作为就是帮凶。
屋里的动静太大,把周围的邻居都惊了过来,街坊和温歌关系还不错,第一时间是看她的伤势,男人们拦住那三个人不让走,嚷嚷着要报警。
小舅子推开邻居,吵吵嚷嚷的把温歌丈夫害死自己外甥和外甥女的事说了出来。
“要不是我姐夫命大,他要自杀我们拦下了,否则死的就是三个人!
“凭什么他一个人的错要让无辜的人买单?!”
快说那是意外,快说我爸不是那样的人……快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啊……
温歌不作声,一滴泪也没流,就这样默认了她自己也是个罪人。
周遭传来讨论的声音,她的余光可以看到有人对她指点,有人骂她的丈夫不是人,也有人说别管这件事了,这就是因果报应。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声音高治认得,是街上开超市的姨,姨知道他们家情况不好,他们来买东西时还会送两个煮熟的鸡蛋给他们。
姨在小舅子讲故事的时候已经到一旁打了120,这时候救护车正在赶来的路上,姨说:“以前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不管,我知道温歌是啥样的人,她丈夫死了,自己带着孩子本来就很困难。”
小舅子想插话,姨根本不给他机会:“诶诶诶,你甭给我说那没用的,她男人已经死了,是不是好人是不是故意的我哪里知道去?我只知道,现在,温妹子和里屋那孩子就是你们口中无辜的人!”
后面发生的事高治有些记不得了,醒来的时候他也在医院,烧已经退了,出门看见送他们来的街坊邻居。
开超市的姨告诉高治,他妈妈没事,医生治的来,高治这才敢松口气。
“今晚去姨家吃饭吧。”
“我想见见我妈。”
“现在见不着,医生不让见。”
……
“姨,我今天能见我妈吗?”
“咋了,在姨家吃饭不好?”姨笑了笑,“我跟你叔今天上午才去看过,你妈好着呢,中午这会儿该睡了,别打扰她。”
多次被拒绝以后,高治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脑子里一直有句很恐怖的话,他始终克制自己不要往那方面想。
“我妈不在了吧。”
“……”
姨说,温歌被拉去抢救的那天出了很多血,加上她平时干很多活劳累过度,为了多赚几毛钱天天觉都很少睡,也不舍得吃点补营养的东西,本来身体就垮了,内脏也被打伤了,估计治不好了。
“你妈还是舍不得你,硬是挺了好一会儿,医生都没想到。
“她想活,她还等着看你上大学呢。
“你说说这,那管子插身上不痛吗?就这么吊着一口气,叫人看了难受……”姨说着抹了把泪,她是真的把温歌当自家妹妹看了。
“后来不知道谁过去看她的时候提到了医药费,你妈知道自己给不起,又不想让我们掏钱。
“我就跟你妈说放心好好治,钱没了又不是不能挣……你妈说……”她哽咽了,“你妈说,她都不一定活得了……别为了她一个死人扔钱……”
这事发生的时候高治正处于高烧昏迷阶段,温歌是自己放弃治疗的。
她真的好像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上大学、谈恋爱、事业有成幸福美满……然而只有活着才能看到这些,活着的希望太渺小了,她不可以成为身边人的累赘。
临死前,温歌拜托开超市的姨能稍微照顾些高治,能有口饭吃就行。
她说:“我孩子很听话的,他可以帮你干些活……我也攒了些钱,姐你拿走些,留一些给我的孩子,这个社会,总归是要有些钱在手里的……他就要上大学了……”
温歌还说,别急着把我的死告诉他,终有一天他会发现,但不是现在,他承受不住会做傻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