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魏目光如炬盯着对面人,咬紧牙关。
仿佛感受到她那如有实质的灼热视线,南宫漠忙跪地叩首,“家父克己奉公浩气凛然,漠多年承蒙其谆谆教诲,其中孺慕之情不足为道。臣下断没有生出任何叛逆之心,岂敢如此菲薄逝者?不知如何触怒了陛下,望陛下息怒!”
祝魏刚松口气,又听对面人吞吞吐吐道:“至于嫁娶之事,断不能如此草率三言两语决定。还是要询问一番与玦的意图……届时,漠定会明媒正娶!”
……这笨蛋!
等等,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女子的啊?
祝魏瞠目结舌,拳头紧握。
“适才之语说的随性了些,流景切莫挂怀!”
祝武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二人截然不同的神态,打趣般轻笑,“大丈夫说一不二,怎么依你所言,这婚事还得看一小女子的想法?流景的脾气太好,朕反倒不好将这叛逆的女儿交到你手上了!”
还在试探!祝魏兀自焦急。
祝武言辞咄咄抛出了一大堆问题,又用着玩笑般轻率的语气绵里藏针,令南宫漠忘记了一个最初便该想清楚的问题:皇帝在知晓了她为女子后,若是赦免为何把人圈禁起来;若未赦免,又怎么可能心平气和为她议亲?
……这个她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同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皇帝抓到了。
“与玦她谨慎勇敢、机变如神,如此个性漠万分喜欢,没有分毫不满意之处!”南宫漠腼腆笑了笑,郑重道:“我二人多年相守,亲密无间。如能修成正果……碧海青天,如斯而已。”
祝魏扶额,无话可说了。
皇帝低沉地笑了笑,拍案,“好!”
祝武自然不会迁怒于挚友的爱子南宫漠。于是他言笑晏晏,“眼下还有个棘手问题。欺君之罪可大可小,朕疼爱她然旁人未必不会拿此说道。是以魏儿这身份暂时不好公之于众,她仍需要留在宫中数月。”
他阴沉沉注视着祝魏。
“若是宫外那些人要去找她……流景可得拦着点,叫他们安心。”
祝魏心乱如麻,蹙眉垂眸。
*
五日后,皇帝又一次来到了这座宫殿。
用完晚膳无事可做,祝魏便聚精会神读书。读的是战国策,先前在司吾时东方秀给她一一讲过其中内容,只是这本书上的注解与他所诠释的版本又有区别。她津津有味地看着,愈发入迷,便也未能发觉有人悄无声息靠近。
祝武慢条斯理坐下。
手中信件展开时发出响声,身边人这才受惊般转身望了过来,于是慌忙放下书卷,跪地叩首:“参见父皇!”
皇帝未看她,只是将信放到了桌上,淡淡道:“你来看看。”
“是。”祝魏依言行事。
帝心难测。先前祝武同南宫漠离开后,这一连数日杳无音信。
祝魏最初惴惴不安焦虑惶恐,想方设法欲求见皇帝、澄清一番自己未向旁人诉诸此事、没有同谋。到后来只得作罢,无可奈何地适应着这无聊透顶的圈禁生活,心中烦闷更甚。
外头这些护卫不会在任何小事上为难她。诸如沐浴之类的情况,便会护送着她去另外的宫室。甚至就连她想练剑、射箭也行——只是那时他们会万分警戒地死守在旁,随时做好搏命的准备。
然除了满足她的需求外,这些人寡言谨慎,祝魏尝试搭话得不到任何反馈,再多试探也是无用功。
……她只能期盼着皇帝到来。
祝魏收敛思虑,拿起桌上信纸当即细看起来。
这封信写的不短,字里行间交代的信息量亦是相当庞大。只是越看其中内容,越是令她胆战心惊,读到最后,那明晃晃的落款彻底叫她死了心。
「——叶白」
祝武盯着她惨白的脸,语气意味深长,“这封信来得突然。叶儿远在荆州大营,倒是时刻挂怀着洛阳之事。你在宫中,眼下流景也不会去找他。那么究竟是谁泄露了消息?”
“……孩儿委实不知。父皇息怒!”祝魏转动眼珠,登时又跪地俯首。
——自然是东方秀的作为了。只可惜此罪并非寻常之罪,欺君本就是欺瞒皇帝私下相谋,他算计太多反应太快只会令祝武警觉,疑虑更深。
祝武不置可否。
他又将信纸拿了回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些文字,“叶儿一贯成熟懂事,这时候倒是会说几句撒娇话……你二人真是如出一辙。想要什么时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巧言令色。”
“过去你们同在军中形影不离。他长你些许年岁,也算是半个父兄了。”
他转而望向跪在地面的祝魏,颇为感慨地摇头,“朕原以为他是个忠厚良善的好孩子。然现在一看,兴许也有两幅面孔啊。”
祝魏冷汗涔涔,“是孩儿自作主张!”她弱弱抬眸,小心翼翼道:“前些日子入宫前那夜,魏曾向阿兄寄去书信一封。一时口无遮拦,说了几句忧思。”
“阿兄他心细如发,做事总要考虑周全。心中顾念父皇待他恩重如山,父子之情同样亲厚!想来是不愿见到您与我生出间隙,是以不明真相便执意来做解语花……却弄巧成拙!”她泪眼汪汪,默默拭泪。
祝武睥睨着她,面色冷淡,“魏儿眼中,朕已然昏聩了?流景知此事,叶儿也知道……过两日再跳出个谁?祝栀?南宫灯?你们知根知底合伙谋划,沆瀣一气翻云覆雨,何愁大事不成?”
他倏地起身,目光阴冷,“全然将国之法度、皇帝之威抛之脑后,罪该万死!”
祝魏忙重重叩首:“陛下息怒!”
祝武冷笑,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