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汀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一生。
从潦草出生到养在皇后膝下十五年间,除了一个不受宠的妹妹祝娟,他可谓是皇帝唯一的子嗣。季姝清冷寡言,却独独对他宠爱关怀;方至十五岁,祝武便昭告天下,将他立为了太子。
一路走来,实在顺遂安宁。
但就在同年,他的弟弟出生了。祝武与洛成霜恩爱非凡,这个孩子自降生起注定承载着多方希望……与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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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出了月才能见人。
襁褓里的婴儿粉玉雕琢,最有特点的是那双尖尖的眼睛。怔怔瞧着来人时很少眨动,漂亮又有点冷清。洛姬坐在床榻上抱着婴儿,笑容温和地说那是猫眼,圆圆的可怜可爱。
祝汀没吭声。
不过他心中却觉得那不像猫,更像蛇。尤其是一动不动盯着人看时。比起柔软可爱更该被认作凌厉,非人之感。她一定会长成一个很坏的人才对。
……这就是忮忌吧。
他不动声色,默不作声地伸手轻轻戳了戳小婴儿唇角的痣,又抬眸违心恭维:“弟弟真是烂漫可人,任谁见了都情不自禁喜欢啊!”
洛姬看了眼他,收回视线,“她呀只是个小孩儿。天下之人何其多,好尚不同,殿下的夸赞倒是叫人受宠若惊了。”
祝汀缓缓摇头,纠正:“非也。纵是各有所好,可大家却都会不约而同地对美好事物产生爱意,殊途同归。”
“哈哈,那妾身便为这孩子承一番太子殿下的吉言了。”洛成霜掩唇笑,未再反驳。
……
午后悠闲静谧,宫殿清幽典雅,温暖馨香。
本是虚伪前来做做样子的祝汀,竟不知不觉间在此处一直待到了天色暗下。当听见洛姬礼貌询问是否要留下用晚膳时,他这才记起来意,于是有些羞赧懊恼地匆匆离开。
洛成霜古怪望着少年狼狈的背影,最终只是小心翼翼给身边婴儿掖被角,未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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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宫廷里陆续降下五六个孩子。
祝汀一一去看了遍,却觉得他们一个也不如祝魏好看,只看一眼便不想再多搭理了。
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从明面上来看,他只对这个二弟产生了强烈的关怀与爱惜。祝汀近乎成了洛成霜宫中的常客,甫一得了闲暇便要凑上去找小孩玩,积极得令人咋舌感慨。
但内心之中呢,他只是在暗中窥探对手实力而已,嗯。
的确该有危机感,这个小家伙早慧过头了吧!分明才一两岁而已,都已经能口齿清晰表达自身意思,连他随口背的诗句也能全须全尾复述……纵使不知其中意思。
甚至还能稳当地行走,累了也坚持不懈地边走边爬追他。祝汀一边忽快忽慢地绕着圈走逗小孩,一边暗暗嘀咕——啧啧,小怪物。
不过纵是心中有点淡淡的烦躁与不虞,绝大多数时候,祝汀却半点不讨厌她。
——除了祝武展现父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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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年十九岁,太子随军历练。
宠妃洛姬执意要皇帝陛下带上年仅四岁的二公子一同随军。几经推辞,最终是祝汀主动揽下了照顾弟弟的任务,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这才赴往前线军营。
车轮滚滚,从洛阳出发后一路经过各异的地域,驶向遥远的南地。
年龄尚小的二公子自然要坐在马车中,复杂照顾她的太子便也不用骑马。道路时常变得粗糙不平,于是马车变得颠簸。车厢不算宽敞,马车上本就坐在一处的二人,便倏地又黏到一块。
“嘶。”祝汀捂着被撞疼的下巴,佯装不悦地拧紧眉头望向怀中人,尚未发话。
祝魏无措地抬眸瞧他,眨眨眼,于是站起身子举高手臂将双手覆上去,可怜巴巴撒娇:“是我不好,阿兄不要痛!”
甜兮兮软乎乎的漂亮小孩像猫儿一样钻进怀里,祝汀下意识就舒展了眉头,忙解释:“……也没有那么疼,阿弟不用担心。”
祝魏敏锐觉出几分不对,登时直勾勾狐疑看他。瞧见人有几分心虚,她当即反应过来,质问:“哼,原来是阿兄骗我啊。我不要原谅阿兄了……”说话间,便气性极大地跨步要走。
这个弟弟越长大越是任性善变、天真张扬,总是要旁人捧着她才能开心。
终归只是个小孩。祝汀心情明朗,一把将人抱回来拍后背安抚,又服软哄她:“怎么这么大气性?不妨待过两日到了军营后,孤来教教与玦骑射之术,如此可好?”
祝魏撇撇嘴,不为所动瞧他,“阿兄以为这便能讨好我啦?”明晃晃地伸出一只手索要。
——这些年祝汀送过她很多礼物。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图的是个新奇,小孩子要的也就是这些。
他游刃有余地握住那只手,“哈哈,好啊!前些日子洛阳城里来了个木偶师,会制造些能动起来的小物件呢。阿弟想要什么?不如雕一匹马驹?”
“最喜欢阿兄!唔,阿兄莫急,让我好好想想……”祝魏当即安分坐下来,思考起来。
然未等她开口,车外却传来了另一道声音:“启禀太子殿下、二公子,陛下传二公子过去一趟,说是要亲自教她骑马呢,快快有请!”
“我这便来!”祝魏欢喜起身,匆匆走两步才转头,认真叮嘱:“阿兄可不要忘了之后还要教我骑射呢!”遂离开。
车内骤然冷清。
祝汀怅然若失地望着车帘处,心中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沉重不畅。
……父皇从未教过他骑射,却要亲自教授祝魏。这是什么意思?要让外人如何看待他?
他抿唇掀开车帘,看见了远处那父慈子孝、一派和谐的画面,更不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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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祝汀结束军中历练,随着祝武返回洛都时……却并没有带上祝魏。
父皇的心思幽深似海。回来没几个月便厌弃了色衰的昔日爱妃,转而对那位自南地深山而来代夫人情浓蜜意,宫闱朝堂,都因此而暗波汹涌。
这一年他又添了很多弟弟妹妹。有些活了下来,有些早早夭折,乱世之中,生死总是如此轻易变化。
见惯亲人生死,他忽然有些想念祝魏。
洛姬诞下女儿后性情变了很多,没有为迟迟未归来的长子求情一句,也没有再向军营送去一封信函,其心意昭然若揭。祝魏那么小,现在没了父皇母妃疼爱,纵是有南宫灯、祝栀等族兄照拂……往后她要如何自处呢?
祝汀目光微沉,默默走到内室一角,蹲下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枚玉佩。
——那时祝魏回赠给他的东西。玉是好玉,呈现盈润剔透的红色,就像赠玉人一般漂亮珍贵。只是这样的宝物自然要小心呵护,祝汀将东西放在身边,偶尔拿出来睹物思人。
……再等等吧。纵是有些稚气,却也没那么脆弱吧?
反正年关将至,她就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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