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备马车即刻出城!”
身后人挟持着盛瑾步步紧贴,二人最终停在门扉处,隔着那扇紧闭的屋门,对外面的死侍发号施令。
“是!”门外死侍有些困惑于下令者竟非盛执。不过左右容太子让他们听命于这兄弟二人,便并未多问当即果断执行命令。
蜡烛燃了大半,屋内昏黄一片。
室内的二人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动作,静静立在门后仔细听着外界动静。
很快,又有死侍前来复命:“回禀公子,马车已经准备妥善!前去侦查的人已经传回了消息,眼下一路安全适宜动身!”
盛瑾眯了眯眼,道:“好。你们将夜太子放在车内,我这便带着祝二出来。”
门外人又火速离开。
祝魏笑了笑,“辛苦阿瑾抱我出去了。”
说话间,那柄刀慢悠悠绕着盛瑾的脖子划了一圈,祝魏随即优哉游哉站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抬眸望着他,“历尽千辛才至此处,吾不愿与太子阿兄离得太远。接下来我们三人便同乘一辆马车吧,嗯?”
盛瑾勾唇,目光晦暗,“遵命。”
*
门被从内部打开。
盛瑾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此刻抬高双臂抱起一熟睡人,姿态从容地慢慢走下台阶。借着动作遮掩,锋利短刀正隔着衣料直直对准了他心脏处。
马车近在咫尺。
他转而望向一名死侍,“阿兄还要留在此处收尾,稍后自会跟上我们。留下一、二人和一辆马车,余下人这便随我速速离开!”
——他必须帮着祝魏遮掩一二。倘若叫那些沈容送来的死侍发觉怀中人的伪装,这些人究竟会为了保护他而小心翼翼避开,还是为了立功而毫不在意地将他一道儿除掉?其结果盛瑾心知肚明。
有风吹来,死侍略微迟疑地望向那敞开着的屋门,最终还是点头作揖,“是!”
盛瑾带着人进入彻底车内。
车夫也坐了上来驱车。
时近寅时,空旷宽敞的道路上,车轮滚滚,马车向着城北方向疾速驶去。
*
马车从大道走到小道,接连拐弯几次,最终驶入一偏僻的荒废宅邸之中。
院中寂寥无人,草木疯长,杂草高度恐有三四尺,高至腰部位置。远处黑暗中的房屋陈旧破败,脏污不堪,实在不像是有人居住在此的样子。
死侍们远远守在后方,分出一半把守大门。
祝魏一手挟持盛瑾,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掀开车帘,借着皎洁的月光打量周遭环境。
她问:“这是何处?”
“城门处排查严苛,以我们如今的情况可出不去。这院落的水井之中连通了过去的密道,我们沿着地道走出去便可与容太子他们汇合。”盛瑾笑着解释。
……突然这样乖顺?祝魏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盛瑾叹口气,似真情实意,“眼下这情况想必二殿下早已看穿我等谋算,瑾便长话短说了。我等欲投奔南星总要筹码,而于殿下若要更进一步,则也需要前面的人挪个位子。”
他目光如炬,“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公子若放我一马,我便替您带走一个麻烦。往后若再相见,我二人更是还有合作的可能。公子可否考虑一番?”
祝魏目光微沉,手里的刀微微移开一些,似乎当真有几分动心。
此人方才浑身紧绷仿若坠入冰窟,到了此处却登时能侃侃而谈了。地上恐怕没有他的同党,那么他的底气便来源于……这地道?
祝魏与他四目相对,“方才我可杀了你的兄长啊,你不恨我?”
“是阿兄太过贪心!”盛瑾喟叹一声,“若他活着定要算计更多,我等便也没有化敌为友的机会了啊。”
这话说得巧妙。祝魏沉声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哈哈哈,眼下总算与太子的人马聚头了,看样子这会儿阿瑾安心多了啊。”
盛瑾眉头一皱,微笑着,“……公子多心了。您且提灯四处看看再做定夺,此地断然只有草木,何须草木皆兵?”
祝魏眨了眨眼,缓缓点头,“那地道中呢?阿瑾说要和我合作,接下来莫不是要在那轨道交错难辨的地道中,凭借地利顺势将我杀死?此后太子的人会帮你将尸骸送给南星的。”
盛瑾心跳如擂,笑容勉强,“我的命尚且在您手中呢。公子,求您勿再多虑!”
“孰真孰假很快便能揭晓。”祝魏静静注视着他,忽然松了口,“下车吧。”语毕,竟是将那一路抵在脖颈处的短刀也放下了。
盛瑾大为惊骇。
祝魏催促:“下车,或者被我踹下去?”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站在这乌泱泱的杂乱绿植之中,祝魏瞧了眼宽广无垠的穹顶,而后慢条斯理地抬高一只手臂,快速挥了挥。
死侍们注意到此处动静,一瞬间齐齐聚集而来。为首之人惊疑不定望着盛瑾,不明白这是不是计划的一部分,“她为何会醒来!”
盛瑾一下车便毫不迟疑地拼了命向远处跑,此刻早已与祝魏相距甚远。他沉下脸抬手一指,“快杀了她!”说话时仍未停下奔跑。
而祝魏只是淡淡看着他逃命,并不阻拦。
“嘭——”
恰在此时一声声沉重响声传来,老旧大门很快挨不住撞击,轰然倒地。矛隼飞向院中,一圈又一圈在祝魏身边盘旋着。门外是密密麻麻的士兵们,为首之人赫然是满脸怒容的蔡荆。
祝魏跳上马车,昂首挺胸站立着,冷淡地睥睨四下,“盛瑾留活口,余下人都杀了吧。”
“是!”蔡荆抬臂下令,“动手!”
黑压压的人群涌入,死侍们再是训练精良也抵不过这般攻势,很快遍地尸骸。
混乱结束。
蔡荆一脸正色地大步流星走向马车,身后两名士兵压着盛瑾跟随着。他单膝跪地郑重行礼,“末将幸不辱命!殿下辛苦了!”
“太子被灌了迷药,返回官署后去请个大夫瞧瞧。”祝魏随意抬手掀开车帘,蔡荆得以窥见车内直挺挺躺着之人。
悬着的心总算放心,他展颜一笑,“遵命!”
祝魏垂眸瞥了眼又惊又惧、狼狈不堪的盛玄,又补充:“院中水井连通出城地道,地道内还藏匿着这叛徒的接应之人。里面恐怕有些复杂危险,将军多派些人下去查。”
“哼,好啊,那老夫便派些精锐下去。”
蔡荆点头,转过身狠狠踹了脚盛瑾,厌恶至极,“狗东西!太子殿下对你们多好啊,纵是畜生也不该如此恩将仇报!”
祝魏并未阻止,而是淡淡道:“此事牵涉甚大,接下来得将此人押回洛都审讯。将军且抽出两人为我驾车,魏还需再去趟韩家。”
她轻盈跳下马车,望着天空上还未离去的矛隼又做出手势,雷电便飞向远处,消失无踪。
蔡荆暂且不知其中缘由,恭敬抬手指引,“宅邸外还有一辆马车,殿下请吧!”
“告辞。”祝魏阔步离开。
*
卯时已至,韩家却无人睡下。
一处偏院之中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数十人被捆缚着跪在院中,男女老少各异,襁褓中的婴儿亦在其中。韩家有话语权的主事人物齐齐聚在这些人附近,面色不善地站着踱步着,叹息怨愤,焦虑地等候审判之人到来。
宅邸门口,马车停下。
祝魏利落下了车,抬眸便瞧见了如履薄冰等候在府门前的几人。为首的赫然是方才道别过的韩家家主,韩浄。她的来意彼此心知肚明。
她戏谑地冲着人莞尔一笑,目光清明不染半分醉意,“带路。”
“遵命!”韩浄等人忙躬身行礼。
无需寒暄,一行人不断走向宅院更深处,跨过一重又一重院门,总算抵达那居于一隅的偏院。
一见来人,战战兢兢站立着的众人登时便要行大礼。
“免礼。”祝魏环视一周,观察一众人的神色,最终将视线停留在地面明显遭到过殴打的韩斗身上,“把他嘴里的东西取出来。”
“是!”一旁将他压在地上的男子立刻照办。
“咳、咳咳……”韩斗模样凄惨,费力咳嗽几声后,艰难地抬头,“参、参见二殿下。”
短暂分别,便与先前的俊朗儒雅模样判若两人了。祝魏静静看着他,却问其他人,“方才审过了?得到了什么情报?”
“韩斗称那丞相之子盛执一入城后便屡次三番主动接触他,用些家族矛盾教唆引导他,给了点蝇头小利又许诺好处。但是除今夜行动以外,他再未插手其他环节。”
韩浄眯了眯眼,继续陈述:“他言除他一人再无其他人知晓此事。只是方才我等分开审讯时,发现他的妻子、两个侄子也明显心虚,恐怕亦投靠南星。就是后头穿蓝衣的那几人。”
祝魏收回视线,侧目,“可将与他关系要好的所有人都审过?”
“一一盘问过了。”韩浄想了想,补充:“第三排那个老头也有几分古怪。此人管些采买之事,盛执能接触到他似乎与此人有些关联……但不知他是否牵涉更多。”
祝魏垂眸思索,冷声,“所有人都带衙门再审一遍。”
此话一出,韩浄在内的所有人却骤然惶恐失色,跪地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