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甩拂尘,面上是凛若霜雪、不染尘埃的姿态。
柳生轻启唇,“上天有好生之德。方仙道于红尘历练,见夜之龙气若初升之云雾,若颠覆沉山之灵火,笼罩天地。然黑水自南而来,令冗杂污浊浸没扬州之地。此番为拨乱反正,方仙道至。”
“那么仙师昨日召出这些白米,可是为了布施给这城中百姓?”习烙问。
众人当即激动看向柳生。
柳邴别过头,动作极缓地摆摆拂尘,“非也。”
习烙面色诧异地与左右人对视,似不明所以。于是深深一鞠躬,“敢问这是为何?仙师登高做法,却不将粮食当真交给我们,莫不是这不过是一个骗局?”她当即满脸狐疑,不掩怒气。
围观众人皆是面色一变,环顾左右,隐隐有欲要联合争抢之意。
柳邴的声音仍如天山冰雪,“非也。”
百姓们更是困惑——这一会儿说是不愿布施,一会儿又否定了大家的质疑。这番故弄玄虚,令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变得踌躇,不敢动作。
习烙又请教:“烦请仙师明示!”
柳邴漫不经心环视一周,“生死乃关乎个人前路的滔天大事。人生在世,凡若欲得到何物,便要有与之相应的付出。神不会庇佑妄图不劳而获之人,倘若舍弃尊严跪地叩首说出几句乞求的话便能得到欲求之物,非神之道亦非人之道,乃畜生之道,非正道也。”
“米山立于此地,众生既见之,便该为得之而行其事。”他一甩拂尘,睥睨神色惶惶的众人,一勾唇,“为了求仙,为了保己……且集结人之力,成就不可忽视之伟绩。由此,得起所愿。”
他转过身,“神谕已传达,方仙道离。”遂如清风般隐入楼阁之内,再无踪影。
柳生迤迤然离去,此地便又成了神母教的一言堂。
所有人将希望寄托于习烙身上,眼巴巴问:“教主娘娘啊,这真仙究竟何意?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填饱肚子?”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方才柳邴那文绉绉的拗口话术真叫人一头雾水。
习烙眉头紧皱做出思考状,来回踱步良久,总算恍若终于参透其意般伸出食指摇了摇,喜滋滋道:“哦!原来如此、原是这样啊!”
所有人焦急。
“方士恐是说我们做出了太多伤天和的事,往昔如同禽兽般只靠本能强夺终究不是正道!朝廷龙气还浓厚着呢,坏的都是那被南夷迷了心窍的狗官。往后定会有清算,眼下断不能继续做蠢事了!”
习烙望向那座米山,道:“如今无朝廷,我等得到神仙庇佑再无粮食之急,便要恢复过去治世似的安稳态度。一为自救,更要捋好这城中乱象,盼着一切结束后好好过活啊!”
众人似懂非懂。
“我神母教昔日布施也算有些经验,今日便立下规矩,令大家有秩序可遵循。”习烙看向红融,立即吩咐:“神母教中所有人便作为督查者,往后日日施粥时会根据当日表现。我等以身作则,方能令观者信服!”
习烙冲一旁的南宫漠点点头,又看向众人,“这城中如今混乱不堪,背井离乡迷茫来此的人们需要一处居所,城中破损之处皆需要人力修缮……往后以工代赈,做出贡献才能得到一口吃的!”
“若有人胆敢违抗神谕——”
她抬臂指向米山旁杀气汹汹的士兵们,“我便替天行道,杀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出头。
*
最初这方法很难见效。
叫一群方才体验过暴力强夺便能得到一切的乖乖听话,无异于天方夜谭。然而除了虚无缥缈的神力,他们还有确有其事的强大武力。
于是当几十人、逾百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不能动弹,挂在城楼之上暴晒示警数日,甚至一个个接连死在这些过程中之后——
更多人选择老实巴交地相信这份神力,乞求神母教能够在他们乖乖做事后给出一碗续命的食物。
好在神母教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一道道井然有序的长长队伍中排着看不见尾的流民。队伍之首,温暖的粥散发出香甜气息。粥水倒入脏兮兮的碗中,所有人眼中迸发出生的光芒。
暴乱止住,城内骤然恢复秩序。
*
城外,天色渐暗。
祝楱已经率着队伍在寥县城外等待了五天。先前祝魏送来的信件叫他们南去集结东方盈之力准备占城,派去的人已经走了许久,或许今日便会与之汇合。
祝楱面色严肃。他本是剑眉星目,只是如今只剩下灰头土脸。脑海里全是对城中人的担忧,坐立不安。
恰在此时,滚滚车马从南边的安丰之地而来。乍一看人数实在不少,行进间带动滚滚尘土飞舞,人数似乎逾五千,视野中密密麻麻全是人。
……不对!
祝楱彻底变了脸色。
领头之人是——刘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