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贯瞧不上祝汀,不论是因为他的出身还是因为的头脑能力。或者说,除了祝魏,其他的公子公主于祝衡而言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庸人。
可他深知倘若当真是祝汀去送死,那么太子之位会理所应当地落在祝魏身上——这并非他所愿。
祝衡叹息,只得话锋一转,“我该如何帮助阿兄?”
“在我出发当日,我需要你尽可能隐蔽地领兵两千人以上在安阳城外埋伏。周妄让沈容当他的后盾,可此人能否出手还未可知。”祝魏又道:“无须阿弟出手,只要能震慑一会儿就好了。”她有后招。
祝衡拍拍胸口一笑,“那就好,我可独独不擅长武力。不过此番确实情势危急……”
他略一思索,想清了祝魏所盘算的求生之道。
斟酌利弊与情分,祝衡道:“我会当日夜里出发,走山路将人带到安阳城外北边那地势高些的山林中隐匿踪迹。这路不好走,恐怕会比阿兄的速度迟上一天一夜。阿兄可否撑住?”
安阳城拥兵甚多,城池构造有一独特之处——瓮中瓮。这里有两个瓮城,一环套一环,若要以少敌多,唯一的生存之道便是拿下瓮城占据地利。
翁城在北,外有山林地势凶险,如果城门不事先打开由此方向进攻难如登天。为了不被包抄后路,眼下夜朝要攻打叛军只能从东方进攻。而西边是周妄摇摆不定的盟友,南边则是沈容时刻支援却数量未知的队伍。
若夺下瓮城,非但内战能以少敌多,外面守着的夜朝大军将同时占据东北两个方向,瞬间占据大量优势。
周妄狡诈多谋,夺瓮城之举必定凶险异常几乎不可能做到。但无论何等艰险,为了生存祝魏都必须与他正面对上,抓住这根救命的蜘蛛丝,从地狱里爬出来!
“必不遗余力。”祝魏弯了弯眼,摸摸他的头,“千言万语,若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祝衡撇撇嘴,语气幽怨,“若阿兄真要谢我,就快些将那烂人从身边赶走吧……”他说的是张镶。那日宴席之后,祝魏将此人留在身边做掾吏。
祝魏无奈,“若觉得他碍眼,不理便是。”
——可于祝衡,那个卑劣的张镶就像一块丑陋的伤疤,便是令自己完美的兄长面上蒙羞的万恶之源。为了祝魏,他必须将这种令人作呕的下等人驱逐。
……不能将秽杂之物处理。祝衡努嘴,怄气道:“哼。阿兄快些回去准备吧。”
祝魏本就有事,于是起身,“好。”
祝衡登时起身阻拦,拧着眉,“怎么真要走啊!”
“我还需要去太子那里借个人。”祝魏安抚地抱抱他,声音温柔:“时辰不早了。衡儿乖,好好照顾自己。”
“……那我要送阿兄离开。”祝衡失落,只得罢休。
一高一低的身影紧挨着走在院中。祝衡揽着祝魏的胳膊将自己的重量尽数靠着她身上,此刻心中万分伤感。
——唉。或许他会在失去银杏树后再失去阿兄。
*
四岁初见时,他便如此清晰地明白,祝魏绝没有自己对她那样明媚真挚的深厚情感。是他非要粘着她的,所有人都知道这点。
祝衡想反驳,可惜越是想,真相便愈是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祝魏主动去找他,教他骑马射箭,给他讲各种战场上的故事,包括她自己的一切——这是他无所不能父皇的命令;祝魏照顾他、陪他玩耍、与他同塌而眠、耐心地哄着他入睡——这是他掌管后宫的母妃的命令。
他是如此早慧,哪怕如今甜蜜地同她撒娇缠着她,脑海中却清晰地记得当年同塌而眠时祝魏的样子。
那夜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两个小小的人儿躺在宽大的床上,靠的很近。室内近乎一片漆黑,闪电划过时才会照亮一切。
祝魏需要哄他入睡,所以祝衡可以一而再说着自己想要告诉祝魏的一切,而身边之人必须聆听。只是说着说着话不投机,祝衡向她发脾气,口不择言。
未曾想这次祝魏没有继续冷冰冰漠视,等待他发完脾气舒服了又凑上去可怜兮兮认错。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是你的强迫令我不得不如此。倘若你肯松手,我又岂会留在这里与你争论?”
祝魏觉得疲惫。久在军营难得回到洛阳,自己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却要被分出大半用到祝衡身上,她怎能不厌恶他呢?她也只比祝衡大了五岁而已。
祝衡呆住,伤心地问她:“难道阿兄一点也不喜欢我?每每不语,都在想着如何弃我如敝履?”
“你说得对,的确如此。”
祝魏的目光是如此平静,她的话语是如此决绝。白光闪过,面前的漂亮冷厉的祝魏就像冰雪雕琢的人,比草木无情万分,透着可怖鬼气。
祝衡做了噩梦。
从那之后祝衡就开始害怕雷雨天。
可他又好像忘了那些不愉快,还是同祝魏亲密地相处着。心中隐秘的落差像潮水般反复冲刷那道裂痕,祝衡选择将痛苦咽下,收敛脾气,像猫儿翻出肚皮般委曲求全、乖巧讨好祝魏。
*
再入东宫已至暮间。
祝魏到时,太子正心情不错地享用晚膳,他的几个友伴也在场,包括崔奕。
晚风拂过,她静静立在门外,环视一周后开门见山道:“这次去安阳,我想从阿兄这里带一人同往。崔公子。阿兄可愿帮我说情?”
祝汀一怔,十分奇怪地看了眼同样一头雾水的崔奕,愣愣询问:“这,先前与玦似乎和崔公子闹了些矛盾。为何指名道姓又要带他一同前去?”
自然是为了取下他的项上人头。
“自然是为了帮阿兄收拾残局。”
祝魏目光如水,堪称柔顺,“魏在城中发生何等情况未可知。若我身死周妄带着人杀出去……稍有疏忽,阿兄率领的平叛大军可否应对?”
“崔公子与我不合又为大族子弟,周妄不会动他。他对阿兄竭心尽力又有保全自己的口才,在城门大开与阿兄会和后必会道清一切。”祝魏垂眸,“我不愿叛乱之火殃及更多城池啊。”
祝汀若有所思盯着她,最终道:“好。你二人便一同前去吧!”
祝魏面无表情俯视着远处投来不善目光的崔奕,“嗯……多谢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