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武嗤笑一声,冷冷瞥向祝魏,“你呢?朕不愿再听些空口白牙言辞,若要开口就拿出铁证!”
“断不敢妄言。”祝魏并未抬头,“且容臣细言。南星要借刺杀之机扭转风向大可破坏任意一场祭祀,选择慎县祭水出手,恐怕为的便是李倍了。大将军爱子,二公子密友。沈耀之心昭然若揭,从一开始针对的便是我二人了。”
祝武睨她一眼,未看李苍。
“且此次消息隐秘,叛臣必然处于高位。这样的人多年为官缜密深沉着实不易暴露……攸关之际敌不在明,臣欲掌舵便不得不以身为饵,自投罗网给出敌人滔天诱惑。”
祝魏眉头微蹙,“依照探查言官令狐洲恐为内应,只可惜他已身死。与之关系甚密此番又能运作一二的当属司徒、司马大人。是以臣委托流景借口骠骑将军一事向司马打探此人,几日间城内风云万变,而司马坐怀不乱专于此事——若非城府极深,便当真无辜了。”
“而观司徒……呵呵,捕风捉影自不能作数。自商定祭水之地起至封锁慎县不过短短两日,时间紧迫不足以绕路而行,无论利用飞鸟还是人力,从洛阳泄密必要途径沿途驿站。”
此刻替换人无异于自曝马脚,内应只能乖乖安静蛰伏原地。这种小位置上放的不会是经过专业培训的间谍,多是些被恐吓诱惑的平凡之人,事后灭口丢弃也不心疼。加之李缀擅长刑讯逼供,得到想要的东西便不费吹灰之力。
她垂眸,“昨夜派遣李缀率二百人前去搜捕,今晨祝叶便带着式道侯前去接应,想必已在返程途中。”
——这种关头送李倍出城自然是为了让他要戴罪立功。再多花言巧语、她的何等表现,都不及李倍亲自抓着交代一切的探子回来将功补过要更得圣心。
楚拘神色微敛,目含怒意,是被人戏耍的怒火——这个祝与玦装作无头苍蝇四处碰壁,毫不吝啬让所有人不停歇地欣赏大戏占据大家视线,实则早已锁定目标,堂而皇之地在他眼皮子底下运作一切,还让他以为此人是又在发疯找死!
“大人如今干脆承认,会好过届时此事公诸于众当堂对峙。”祝魏与他四目相对,勾唇浅笑,“司徒德高望重……勿谓言之不预也。”
“……臣无话可说。”楚拘闭目跪地,调整情绪后向祝武交代了一切。
*
安静的大殿之上,跪地的臣子只剩两人。
——无论如何,此番祝魏和李苍都做了太多僭越之事,枉顾朝纲法纪,罪行累累。国法森严,帝王之威严不容冒犯。
祝武居高临下,俯视匍匐在地的李苍,看着他引颈就戮的模样,就像兢兢业业劳累一生的老黄牛最终要被主人杀掉时满眼泪水的模样一般,令见者心酸落泪。
他又变得心软。恍惚间,他忆起了许多年前二王夺嫡时的一场战役。
那时,他猝不及防被弟弟的军队趁夜间奇袭,整个营地被团团围住。性命攸关之际,是李苍毫无畏惧地换上他的战甲扮作他的模样,留在阵地中率领士兵们负隅顽抗,才给了他带着小队人马偷偷逃走的机会。
那场战斗惨烈,战后派去探查的人只看见满地焦骨。他以为李苍早已死在火海,还在路边为他立了座野坟,几番喝酒赋诗,为他悲恸哭嚎。
未曾想半月后,李苍竟从尸山血海中爬了回来。
虽然满身伤痕、形容狼狈,可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却明亮异常。
他好像不知恐惧为何物,明明劫后余生,却没有诉苦一句。汇报的言语哪怕只是朴素陈述,亦令听者心惊胆战。故事中人却浑然不觉,正熠熠生辉地站在众人面前。
他是那样的勇敢真诚,好像只要自己需要,便能无所畏惧地走向死亡。
那时候,就好像“噌”的一下燃起一团火般,祝武产生了让毫无背景的他成为自己左膀右臂的决心。
*
而现在自己却满腹猜忌、玩弄权力,硬生生逼迫他舍弃爱子以证忠心。
……物是人非。
*
良久沉默。
“伯钧一生护国安邦,忠肝义胆屡立战功。既受拔擢阖族效力,堪称泽被后世,当心膂股肱之表率。顾念爱卿之功,此番虽有过,然其心纯粹,事出有因。此事作罢,不受褒贬。”祝武扯了扯嘴角,表情算得上温和的笑。
李苍叩首,跪地谢恩:“谢主隆恩!”
祝武转而望向祝魏,手指敲了敲扶手细细琢磨。他最终闭目道:“二公子祝魏胆大妄为,擅改谕旨蒙骗朝臣,忤逆国法当众劫狱,种种行径罪责当诛,断不可饶恕。”
“然其实为擒获反贼之举,况骨肉至亲,朕实不忍。今免之死罪,罢免其镇南将军、水衡都尉等一切职位,收缴全数私财,责令其留守南城戍边,非有诏不得回。”
他不愿继续伤害故友,亦不愿对自己的子嗣论罪——做到此等地步,已经是足够的仁慈了。
祝魏再一次重重叩首,“罪臣叩谢天恩!”性命无忧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