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韩琛缘讲述，舟黎君心情忽上忽下，他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他说他走过的地方可能不比舟黎君少，可比起那四个游侠语气中的洒脱，韩琛缘的话中多了许多重量，像奔波在世上许久的驮马。
韩琛缘今年多大了？他既然已经娶妻又亡妻，应该已经三十岁上下了吧。三十年前，是不是还在打仗？
和韩琛缘聊天很累。他是那种官话套话一堆的人，和他聊天要思考他为什么说这些话，他一直笑着，显得很假。
他为什么谈起“恕笔”，又为什么谈起那把剑鞘？虽然舟黎君其实有恃无恐，她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一年，没有过去，随时能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只要她还会医术，还能做游医，她就能是虞朝的任何一个游医。
可韩琛缘为什么和她聊这么多？
舟黎君不明白。
她想知道她在韩琛缘这里的特权有多少，想要更进一步。
“其实……”她腼腆笑了一下：“我对‘恕笔’很好奇。”
韩琛缘见她表情就知道这人没什么好心眼，但这心眼太明显，像他这种人都几乎要以为她是故意的，在和他逗着玩。
内心嘀咕一下，韩琛缘没什么隐瞒，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出来：“‘白龙石，有笔成三，一名怨，一名愿，一名恕。’意思是有用白色石头制成的三件笔形法宝，一个叫怨笔、一个叫愿笔、一个叫恕笔，这是《神兵宝鉴》里所记载的内容……”
韩琛缘顿了一下，认真建议：“读点书吧，问恕笔的话，它应该只会告诉你结果，和自己看书学来还是有差别的。”
舟黎君：……
知识之契：……
韩琛缘继续他看不出真假的笑：“你希望我和你多讲讲，把三神笔都讲一下，还是只想听恕笔的部分。”
舟黎君掏出怀里的魔晶怀表，看了一眼，已经不早了，她有点担心门外的侯婴：“恕笔的部分就好。”
韩琛缘的视线在她手里那个结构精妙的物件上，走神了一下：“《神兵宝鉴》里的大概意思是:恕笔是少司命的神器，因为杀业流落到世间，为请求司命宽恕，指点众人迷津。而朝露厅的记载中，它最开始出现在两千年前麻王朝时期。它经常出险在各种史料中。”
舟黎君瞟一眼知识之契，知识之契闪着光，表示正在运行。
只听韩琛缘继续说:“但明明记载很多，却都是零碎的记录，它有过许多主人，其中有两任主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月，它却能从崖门道跑到东泽道。所以朝露厅认为它有自我意识。”
“三十年前，东南道的夏礼先生曾在东泽道的独孤氏发现过它，这是恕笔目前公认的最新位置。”他一摊手：“现在我可以去他那里吹牛了。”
舟黎君又瞟一眼知识之契，没有反驳，那说明大体的信息是对的。
韩琛缘：“……你的眼神快飞天上了，需要我给你留一点单独的时间吗？”对着这人，他都不想说敬语了，一是让人尊敬不起来，二是感觉她更喜欢这种有话直说的交流方式。
舟黎君：“那谢谢……”
韩琛缘起身，紫水晶耳坠闪了一下：“好，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我们约个时间再见？”
还要再见啊……舟黎君郁闷一下：“你定吧。”
“后天中午如何？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提前准备一下？”
今中午的牛杂宴就很不错……那只鸽子也好吃——舟黎君你在想什么，不要再吃他的东西了好吗，可以自己买。
“不吃。”
“……我没想到我的手艺会有被拒绝的一天，我会很挫败的。”
主要是牛杂也不是天天有，就算是右骁卫也不会天天杀牛。
“真不用——”
“……好吧。”韩琛缘有些失望，舟黎君发现，这是他脸上一整天最明显的心情。
所以你为什么去参军了，当厨子不是更好吗——嗨，说不定他做长史之前就是炊事员呢。
舟黎君到门外抱起贪睡的侯婴，用魔晶透镜检查了它的魔气运转，确认没有什么大问题。
待舟黎君的身影消失在拱辰街，韩琛缘才收敛笑意，提起外袍就跑。
别问为什么对舟黎君这么宽容，后天！后天之前动用他能用的所有人脉，查清她的来历！
一刻钟后，药王庙的茅厕里，舟黎君抓着那只只有她能看见并触摸到的毛笔，小声尖叫：“你什么来历，怎么连我也不告诉！”
知识之契的紫光闪的贼快，一边被晃，一边辩解：“主人，你没问过——”
侯婴已经被茅厕的臭味熏醒了，自己跑了出去，躲去正殿房梁上，舟黎君刚才见正殿没人，李蕙亩都不在，也没管，随它了。
舟黎君想把它摔茅坑里：“是，我什么都不问，我什么都不知道，连你真名叫什么我都不知道。”
知识之契：“主人，我没真名，‘知识之契’不是，‘恕笔’也不是，还没有人给我取过名。”
知识之契：“您也听那人说了，我就是个器物，没那么多讲究！”
舟黎君严肃地说：“我希望我还能相信你。鸟都会把自己出生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当做自己的家人，我一睁眼看到的是你。”
人类一般没有自己幼年期的记忆，家人的概念比家人的陪伴要晚出现很久，可对于舟黎君，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并且拥有诞生以来的全部记忆。
虽然说着自己就是个器物，但知识之契在舟黎君眼里一直是最好的朋友、家人、师长……
知识之契的语气甚至有点从未出现过的委屈：“主人，我的知识可能出错，但我绝不会有害您的可能。”
舟黎君在小小的茅坑旁踱步——不踱了这茅坑太脏了——说：“你是怎么诞生的？今天韩琛缘说的都是真的吗？”
知识之契答：“部分是。我确实诞生于少司命殿下之手。”
舟黎君：“……少司命，就是你要我寻找的材料之中的，‘少司命殿前的鸢尾花’的那个‘少司命’？”
知识之契答：“对，殿下是众神年代的神使，是好神呐！”
舟黎君震撼：“神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神和神使是一个东西吗？怎么又是神又是神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