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猫脚印,还有小孩的手印。”舟黎君说。
两个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同时响起。
“啊啊啊啊啊你怎么知道的!”舟黎君要炸了,梁上发出吱呀两声。
“啥了?!”牛俊也吓傻了。
“什么东西?真的假的?!”三个卫兵也吓了一跳。
韩琛缘看了看四周,还是先对着梁上说:“你小心点,别摔下来。”
下一秒,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从挡尘布的空口处掉下来了,韩琛缘下意识伸手要接,才发现那物件已经站定,是满身灰的舟黎君。
“你你你放心,什么脚印什么灰的我没动,我一上去就没动过,就两只手两只脚蹲着的那地方一块灰让我给擦掉了,大多数脚印手……手印还是完整的。”舟黎君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和韩琛缘解释,生怕对方怪罪。
牛俊想冲上去,却被卫兵拦住:“等等,你说清楚什么手掌印?!”
“你给我画下来,让我看看。”韩琛缘挡在舟黎君身前,面对着牛俊,话却是对她说的。
舟黎君找到北房里的笔墨,抬手就画,桌案附近围了一圈脑袋。
“看,这个是猫脚印。”这脚印确实不大,也就是成年人一个指头粗细的大小。她在一个大点周围画了五个小点,好像就是普通的猫脚印。
“手掌印是这样的……”她举着笔,想着怎样才能把手掌印画好。
“行了,不用画了。”韩琛缘打断她。
“怎么?”舟黎君莫名其妙。
“你见过哪只猫着地的是五个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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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俊坚持自己没见过这种脚印,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韩琛缘还是先稳住牛俊:“您别着急,别着急,我看您的样子也确实是啥也不知道,我们相信您啊相信您。”
牛俊:“这可怎么办!这妖怪现在难道就在我家里!我知道我家里人没怎么进出,可没关注过野猫啊!”
韩琛缘搂着牛俊的肩膀,一边走一边把他往门外带:“这样,大哥,您先出去一下,我们内部商量一下事情,很快!今天晚上就能给您交代!啊,我们也会放几个朝露衙的,在您这儿守着,您不用担心您和家里人的安全问题,交给我们!我们是元陵镇为了过节,特意从朝廷申调来的卫兵,我们的水平您相信啊。”话说完了,他把人也送到北房门口了。
牛俊本来还听着一愣一愣的,走到门口,他也哭笑不得了:“长官,我能不信你们吗。哎,就您说的办吧,我们这些小百姓也不如您几位懂的多啊。”说完,拱了拱手,就回了正房。
正房里,牛俊妻子问:“怎么了,没咱们什么事吧?”
牛俊一甩手,压低声音,低吼着:“没事,没什么事!走,今天晚上带上大娃二娃,去你娘家住一晚上——我就知道俩老不死收的这房子出不了好事!”
韩琛缘简单和身边人说了一下:“结合李圣手的结果看,这是邪术的一种,是猫婴。”
“咱们还去杜宅吗?”那个位阶看上去也不小的卫兵问。
韩琛缘摇摇头,本来杜家就不是好惹的主,这倒是正好不去了。
刚说了一句这个,钟楼上敲了六下钟、六下鼓,象征中午,街上商贩应该收摊,卫兵要开始扫街。
韩琛缘眉头一跳,他们已经封路半天,改放行了。于是抽了三四个人去把安成巷里所有的痕迹彻底清理掉,不要让人看出发生过什么,收拾成人们看一眼就没兴致的样子。越是不让人看,人们越想看,现场证据既然已经全部调查完,那就让好事者去看吧,看完发现现场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们没有什么可吹嘘的,也就都回去了。大正月的,阳气多重。
从凌晨一直忙活到现在,众人也累了,“这种邪物只敢在晚上出来,是个见光死,今天入夜后才会再次出现,咱们下午继续吧。”韩琛缘摆了摆手,示意他心里有数,不说了,让人各干各的去,“留两个人守在这里,给牛家意思意思,其他人回北衙门,要换班的换班去。记得给大绢和大狼带饭哈。”大绢和大狼是守在牛家的两个卫兵。
舟黎君和其他卫兵的内心达成了共振:不是,您话说一半算什么!什么是猫婴啊!我可以不吃饭!不换班!
“晚上抓邪物的时候再说。”韩琛缘挠挠头,“不然?我告诉你们那邪术是什么,让你们去学习?”
众人无话可说,拿起装备离开了牛家。舟黎君表示自己也想加入到抓捕邪物的过程中。
韩琛缘摇头:“你虽然是医教弟子,但毕竟等级不高,没有什么能自保的道法术,还是不带你了。”
舟黎君表示了一下自己也会一些剑法,但对方仍然婉拒。
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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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像能帮的忙都帮完了,也查出来邪物的种类了,舟黎君决定生死有命,自己这次应该不至于会被朝露厅发现。
咦,说起朝露厅,怎么刚才没有在韩琛缘那里发现相关的道法师?
与邪术相关的事情,一般都会上报朝露厅。她记得那些人的制服是很亮眼的翠色,像一群大孔雀。
也许是还没到?
正思考着,知识之契的声音响起:“主人,需要我继续解释吗?”
本来碰到舟黎君不知道的名词,知识之契还想解释一通什么是猫婴,却被打断。但舟黎君说我刚才确实不知道什么是猫婴,如果歇了一中午就知道了,不是证明我和邪人有勾结?知识之契乖乖闭嘴。
以及这个韩长史有点过分哦,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舟黎君把自己的牛车拉到镇子南门里面的歇马处。元陵镇的城门原本有内外两层,战时用来加强防御。现在战火已经歇了七年,元陵镇的守陵人就把内城门拆了,建了歇马处。四个城门加起来,一共能放近千辆马车。舟黎君和管棚的砍了半天价,给了六贯钱,让牛在这里停到元月初十。下车时,她在身上装了一个钱袋子,把钱箱搬下来,交给那伙计。
舟黎君把钱箱举胸前:“这里面可都是钱,有铜的有银的,你可给我看好。”
伙计眼珠子一转,答应道:“诶,您放心,这要命的家具,我给您放屋里锁住。”
舟黎君把箱子交给他,伙计差点没抱住,扎了个马步,忽然闻到箱子上散发出一股子药味,只听见舟黎君说:“我这箱子上面有封条了,都用好浆糊粘的,还有我亲手写的字,要是被拆开,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伙计打着哈哈,说到:“保证,保证,不会让人拆开的。”
舟黎君还觉得不放心,从钱袋子里掏出来一块银子,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给了他:“我可是认识元陵的管事,你最好嘴巴和手脚都安分点。”
伙计擦擦头上的汗,向舟黎君说:“您也看见了,我们这儿是官府设的歇马处,不贪您这点儿。”
舟黎君点头:“对对,我也看见了,怎么说,在你这儿放上九天。”
伙计连忙道:“没问题,没问题——您这是一个人出来?怎么连个能看车的伴都没有。”
这女人的装扮他认识,披发、无杂饰,素白色内衬,黑青色马甲,三层裙,绑腿,短靴……是个游医。
伴?通缉犯要啥伴。舟黎君摇摇头,说:“您就给我看好就行,过两年哪天我又路过这里,您不就是我认的人?”
伙计只是点头:“行了,那咱交个朋友,我姓牛,叫牛焦,你叫我二焦就行。”
舟黎君笑:“行,二焦,你叫我舟星野就行。这两天有啥你老婆看不了的病,尽管告我。”
二焦脸红:“还没娶媳妇了。”
舟黎君笑着说:“怎么家里没给介绍一个——哎算了,这两天就麻烦你了,我这先进城吃点啥东西,这就回头见了。”
二焦把舟黎君送到城里,两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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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陵镇常住人口八万人,今年过年就来了三千游客?”餐馆里,舟黎君隔壁桌的那对男女正在交谈。虽然餐馆人不少,但毕竟离得近,舟黎君还是能听见一些内容。
女人答复男人:“可不是,估计人们也都富裕了,有闲情来玩了吧。”
男人嘴里的肥肠油光闪闪,边咀嚼着边说:“哪些人能富裕啊?不就是平叛之后那些发家的,大部分老百姓还不都是勤勤恳恳地穷着。”
女人筷子开合两下,但没有夹起什么菜:“你在这儿点我呢——哎,不管平日里的际遇如何,起码这半个月,人们能过个节——”
男人打断她:“您是真不懂假不懂啊,光今年江北道一过年因为催债逼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女人摆摆手:“我知道这两年农村在死人,把地卖了、让人跑了。跑了的人进工厂,留下的人生孩子,战时死了的人不说,活着的人不也还是能活?哪朝哪代都会死人,你别拿这个打我。”
男人答:“你又诡辩起来了,这两年人口在上升,是因为虽然死的人越来越多,生的孩子却也越来越多,你认不认?”
女人:“吃饭吃饭,在外面说这些干嘛,改天再说……你听说安成巷那件事了没?”
舟黎君心里一紧,继续吃饭。
男人:“‘崴’了个人,是吧。”
知识之契解释:“‘崴’是虞朝翟陵镇的方言,元陵镇也有用,一般用来表示那些不方便明说的话,比如现在的意思是‘死了个人’。”
女人:“我昨晚放灯的那会儿就心慌的不行。当时我在金楼顶上,看见城里有黑气,我就说是邪人进城了。可是昨天放灯我动不了,就想着今天去查,可没想到对面动作那么快,刚天亮就听说安成巷死人了。”
舟黎君更加迅猛地吃饭。
男人:“所以你把我叫过来是说这个啊——我会盯着镇上的,邪人的目的如果是镇子,我不会让他们活着出去。”
舟黎君开始激烈地吃饭。
女人突然转向舟黎君的方向:“唉,妹子,你慢点,别噎着。”
舟黎君一口饭差点喷了出来。
男人被逗笑了:“看装束,您是个游医啊,别紧张,我俩是干游侠儿的。”
女人也说:“您是听见啥了?其实咱们也算一家的——您一个人啊,要不坐过来吃?”
虞朝游医和游侠的关系其实挺密切的,许多游侠的队伍里都会跟着游医,两拨人的兴趣相投,很容易搭在一起。
舟黎君看着对方桌子上的猪蹄子、肥肠、酱梅肉、猪耳朵、小牛排、过桥豆腐……以及自己桌上的一壶茶和半碗面,选择端着面碗坐过去。
女人先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站起来作揖:“郎君是真性情,鄙人姓翟,名夕,字虞娣。旁边这位叫鹿小野。敢问郎君字号?”
舟黎君回礼:“舟星野。”
三人相互问候,便坐在了一起。
翟虞娣是鹅蛋脸,细柳眉,大眼睛,小鼻头。棕色头发,暗红色眼睛,和韩琛缘的颜色一样。她长得挺高,但比舟黎君矮一些。没有化妆,除头上的一个玉簪子外没有什么别的饰物。穿着的衣服,在虞朝被称为游侠衣。外衣的下摆短,不扎进腰带,里衬很厚,用作冬季保暖。下身穿的是裤子,都很紧身。
鹿小野是标准的北方男人身材,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五大三粗但书生面相。舟黎君之前感受过对方的利嘴,大概猜测了一通他的性格。虽然他说自己是游侠,但穿衣打扮,像元陵镇本地人。
其实翟虞娣也不怎么像游侠。她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坐下时,先整理衣服,后双手叠交放在腹前,才从容入座。这一习惯太过规矩,不像大大咧咧的游侠。而且,她的眉眼间有一股子傲气,对他人的态度也有轻蔑,而大部分游侠都是很世俗的——这一点也不像。
舟黎君稍微关注了一下这个点,和两人聊了起来。
他们继续闲聊起今天凌晨的案子。
翟虞娣:“朝露衙那边的人和我说正在检验‘崴’中的法术。应该不多久就能出来结果。”
听见朝露衙,舟黎君手又一抖。什么时候到的?难道是恰好错过?
翟虞娣:“唉妹子你真慢点吃,手头拮据的话姐给你打包走。”
舟黎君从翟虞娣的话里听出了无奈和纵容。
舟黎君讪笑:“翟姐,你还认识朝露衙的人啊。”
翟虞娣单手抱胸,朝舟黎君摆了一个无辜的表情,耸了耸肩:“人在外,多认识些人是好的。不过我认识的只是元陵镇的。”
鹿小野有些自豪地说:“全拂歌除了最上面的朝露厅,就是下面十个道各自的朝露衙。而我们元陵镇在江北道里,单独有一个朝露衙!”
知识之契解释:“主人,‘道’是虞朝的二级行政区划单位。虞朝总体行政等级为:国家-道-州-县镇。江北道是元陵镇所在的道。另外,虽然元陵镇确实是县镇的大小,但其名义上的等级为州级。像元陵镇一样的特殊县镇,全拂歌共六个。”
舟黎君点点头,回应鹿小野和知识之契两个。
翟虞娣继续说:“朝露衙一旦发现邪人,是必诛的,他们一定很乐意我们这些人帮忙,只要我们不要大肆传播此事,引起百姓恐慌,他们是不会阻止我们的,我们大可放心。”
接着,她朝舟黎君问:“星野呢?想要一起调查这件事吗?”
舟黎君:谢谢哈,我已经在查了。
舟黎君摆摆手,随便应付了两下,跳过了这个话题。
“……果然还是那两家有问题。我比较怀疑杜家,他家里在朝廷做官的是个老爷子,六十多,身体也不太好了,但阅历管够,能接触到邪术。牛家的底细不明,是七年前平叛战争刚刚结束时才搬来的,我没怎么注意过那家。”翟虞娣说到。
平叛战争是什么?舟黎君感到疑惑,虽然这两天一直听到这个名词,但知识之契没有主动解释过,她也忘记问了,但现在也不合适问。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好像有些疑问?”翟虞娣卡了一下,“嗯……我丈夫也是在朝上的,所以认识那个老头子。”
舟黎君心里说你想偏了,但还是为女人的广泛交际圈震惊了一下。翟虞娣估计想不到,有人会连七年前刚刚结束的战争都不记得吧。
“话说星野应该不知道,自从去年春天起,不只是我们元陵,京畿的翟陵镇和陇上道的严陵镇也出现了邪人。”鹿小野头疼地吞了一整个馄饨,“这些家伙就算是战时没有朝露厅监管的年代,也没有这么频繁露头……老天,两年三起有关邪人的案子。”
知识之契解释:“翟陵镇和严陵镇就是我之前所说,和元陵镇一样的,虽是县镇的规模却是州级的六个县镇之二。一个位于京畿,是当朝帝子的起家地;一个位于陇上道,历史上也曾名人辈出。”
舟黎君越听表情越凝重,她好像卷进什么不得了的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