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李泽正早就容不下他了。
李泽正怕是早就和柔然勾连在了一起,就是想借着柔然的刀,让他和这十万弟兄,全埋在北羌的雪地里。
他于修这辈子,守着黎国的北疆,守着李泽正的江山,到最后,竟成了黎国的弃子,成了皇帝眼里必除的眼中钉。
想明白的那一刻,于修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那股子凉,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比这北羌的风雪还要刺骨。
他心里满是无奈,却也只能认了。
从没在领兵打仗时沾过酒的于修,这天破天荒喝了大半坛,烈酒烧喉,却暖不了心底的寒。
北疆的城里早乱了套,百姓们一个个惶惶不安,生怕柔然打破城门,拖家带口地收拾东西四处逃窜,街上一片狼藉。
处理完营中事,于修往将军府走时,天已经深了,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可刚到府门口,就看见院里亮着暖黄的灯,窗纸上映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敏敏,她还在灯下等他。
那一点暖光,瞬间戳软了他冷硬的心,一路的风霜疲惫,好像都散了大半。
他推门进去,于敏听见动静立马迎上来,手里还端着个温着的手炉,塞进他手里:“回来啦,快暖暖。”
今日是她的生辰,早前她软声软气地求他早些回来陪她,他应得好好的,却还是拖到了这么晚。
可于敏半点气都没有,她清楚北羌如今的处境,知道阿兄在军中忙得焦头烂额,能平安回来陪她,她就已经满心满足了。
“饿不饿?我让厨房温着长寿面,还有你爱吃的酱牛肉,我去热?”于敏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于修却伸手拉住了她,掌心的温度裹着她的手腕,带着酒气,也带着说不清的沉郁。
“不用,陪我坐会儿就好。”他声音哑哑的,拉着她坐到暖炉边的软榻上。
于敏乖乖靠着他,指尖轻轻替他拂去肩头的雪,絮絮叨叨说着:“我今日蒸了寿桃,还留着一个,等下给你尝尝。”
“我还去集市上买了些绒线,想着给你织副护腕,北羌的风太烈,怕你冻着手。”
她碎碎念着,眉眼温柔,于修就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
不舍,疼惜,还有藏得深深的担忧。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陪她过生日了。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还是和她小时候一样,温柔得不像话。
指尖划过她的发顶,能感受到她发丝的柔软,这是他护了一辈子的妹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他怎么舍得让她独自留在这乱世里,没了他的庇护,往后谁来护她周全?
没有了他,他的妹妹该怎么办呢?
于敏被他揉得有些痒,仰头看他,笑眼弯弯:“怎么了相公?”
于修看着她干净的眉眼,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不能让她慌,就只能把所有的不舍和担忧,都藏在这温柔的注视里。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用力抱了抱。
“没什么,”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暖炉烧得正旺,映得满室暖融融的光。
于敏安安稳稳靠在他怀里,耳尖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混着雪气与淡淡酒意的味道。
她心中隐隐透着不安,似有东西在她手中悄然流逝。
沉默半晌,于敏轻轻开口,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声音软却带着几分试探:“相公,朝中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啊?”
于修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抱得更紧些,喉结滚了滚,压下所有的苦涩,只低声应:“快了。”
一句谎话,说得云淡风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快了”,从来都是遥遥无期。
“今天我去市集买绒线,瞧着北羌城里都乱成一团了。”
于敏絮絮说着,指尖勾着他的手指,“有人拖家带口收拾东西想逃,还有人蹲在街边哭,看着心里怪难受的。”
于修抿着唇,只沉沉应了一声:“嗯。”
“过几日,一切都会好的好。”
于敏忽然抬眸,挣开一点怀抱,认真地看着他,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他将自己的温度渡给他:“相公,不管怎么样,我都与你共进退。”
她的眼神亮得很,像燃着一簇小小的火,带着下定了决心的郑重,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你生,我便生。你死,我就死。”
“这辈子,是生是死,我都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