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你陪我死,我要你活着,敏敏。”
于修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北羌的寒雪,掌心扣着她的手却用了劲。
他指腹摩挲着她指节的软肉,像是要把这温度刻进骨血里。
他低头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一字一句道破那层窗纸,“李泽正根本不是忙得无暇顾及北羌,他是故意的。”
“我手握三十万重兵,又在北羌根基深厚,他早容不下我了,便借着柔然来犯的由头,断了我的援兵粮草,想借柔然人的刀,让我和这十万弟兄全埋在这北羌的雪地里。”
“他要的从来只是我于修的命,可我不能让满城百姓跟着遭殃,更不能让手下的兵卒做这无谓的牺牲。”
于敏的眼泪瞬间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她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指尖都在抖,哽咽着摇头。
“……相公,不能这样,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我们俩都要好好活着,总有办法的,我们再想想,一定有办法的。”
她连呼吸都乱了,满心的慌,只知道眼前这人是她护了她一辈子的阿兄,是她如今唯一的依靠,她不能让他去送死。
于修抬手拭去她的泪,指腹擦过她湿润的眼角,动作温柔,眼底却只剩决绝。
“没有办法了。粮草撑不过三日,军中弟兄折损过半,柔然人把北羌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再耗下去,不过是一起死。”
他说着,松开揽着她的手,转身从榻边的木柜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契,还有几叠厚厚的银票,压着一枚小小的玉扣,是她小时候戴过的那枚。
他把木盒递到她面前,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里是京郊的几处宅院地契,还有这些银票,足够你衣食无忧过完后半辈子了。”
于敏看着那木盒,手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接,眼泪流得更凶。
“我不要这些,我只要你活着!”
“于修,你把这些收起来,我们一起想办法突围,哪怕逃去关外,也好过你在这里送死!”
“突围?”于修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柔然人布下了天罗地网,但凡有一点突围的可能,我怎会让你走?”
“敏敏,听话,这是唯一的路。”
他伸手,想把木盒塞进她怀里,于敏却猛地偏头躲开,身子往后缩,像只受了惊的小兽,眼底满是哀求。
“我不听,我什么都不听,你若死了,我拿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你说过会一直护着我的,你不能食言。”
于修的喉结狠狠滚了滚,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他别开眼,不敢看她的目光,怕自己那点决绝会瞬间崩塌。
他抬手,强行把木盒塞进她手里,掌心按着她的手背,逼着她握住。
“我护着你,从来不是让你跟着我一起死。你活着,才是我于修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诛心。
“忘了这里的一切,忘了于修,也忘了周念敏。”
“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嫁个寻常人家,生儿育女,安稳过一生。这才是我想给你的。”
“我不!”于敏猛地将木盒掼在地上,银票簌簌散了一地,几张地契飘落在暖炉边,火星倏地燎上纸角,焦出一缕黑痕。
于修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耐着性子躬身,一张张将散落的银票、地契拾掇起来攥成一团,又强硬地塞回她掌心,指节抵着她的手,逼她握紧。
“我已修书给柔然可汗,明日我便在城门下归降,我的生杀予夺,悉听他便。但他须得答应我,放了城中所有百姓,还有我手下这些幸存的士兵。”
他的语气沉定,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显然是早已定下的主意,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已然应了。”
“明日你乔装成寻常百姓,跟着城中的人一起出城。”
“我让张嬷嬷跟着你,护你周全。”
于敏垂眸将银票地契拢进袖中,指尖攥得纸页发皱。
眼底却藏着一丝假意的温顺,她轻声应了句“我听阿兄的”。
于修只当她终于想通,松了松眉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叮嘱着路上小心,却没看见她转身时眼底翻涌的执拗。
那一夜,烛火燃至天明,于敏靠在窗边,望着漫天风雪,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北羌的城防、柔然的布防,还有阿兄那决绝的背影。
指尖在窗沿上划着一道道印记,一夜未眠,她心里已然有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
天刚蒙蒙亮,张嬷嬷便捧着两身粗布男子衣袍进来,两人匆匆换好,衣料磨着肌肤生涩。
于敏拢了拢宽大的袖口,跟着张嬷嬷往前厅走,去和于修做最后的道别。
院中的雪积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作响,于修立在廊下,一身银白铠甲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竟衬出几分孤寂。
那背影在漫天风雪里,单薄又坚定,于敏知道,这一幕,她会记一辈子,刻进骨血里。
听见脚步声,于修转过身,见她一身布衣,束着发,眉眼藏在帽檐下。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你倒是乔装得像模像样,瞧着竟像个清秀的小郎君。”
“但是,还差点东西。”
说着,他俯身从地上捻了点融雪的泥巴,抬手便往她脸颊上抹了两下,指腹擦过她的肌肤,留下两道灰痕,又揉了揉她的额角,满意道,“这样就完美了。”
冰凉的泥巴贴在脸上,却抵不过心口的烫。
于敏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她抬手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