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狼烟起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整座城池都浸在肃杀的风里
梆子才敲过三更,于敏夜里似有预感,总觉窗外的风声带着异样的急,辗转未眠,却未料等来的是这般惊雷。
天还未破白,于敏醒来才从丫鬟口中知晓,他连夜点兵、整顿军备,趁着夜色掩护,率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门,奔赴边关去了。
晨光微熹,丫鬟为于敏梳妆,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尚带着睡意,可丫鬟嗫嚅着说完消息的瞬间,她脸上的血色便一点点褪了去。
“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刻意放得平缓,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像是被骤然抽走了什么,空落落的,像被狂风撕开一道巨大的黑色口子,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丫鬟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担忧:“将军走得急,只吩咐了让姑娘好生保重,并未提及归期。”
说着便要上前为她换上今日出门的水色长裙。
于敏却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必了,我有些不舒服,想再睡会儿。”
拆掉刚梳的发髻,她重新躺回床上,拉起锦被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故作平静的眼睛。
丫鬟见状,只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替她掩上了房门。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于敏再也撑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慢慢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流了许多无声的泪。
她近来愈发变得不同了,那份对阿兄的眷恋,像是疯长的藤蔓,早已悄悄缠绕住她的整颗心,且日渐繁茂,再也剪不断、理不清。
从前不过是寻常的依赖与牵挂,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贪恋与阿兄相处的每一寸时光。
他伏案批阅文书时的专注,练兵归来时略带疲惫的笑容,甚至只是偶尔抬手揉她发顶的温软触感,都让她心生贪恋,恨不得将那些瞬间都妥帖收藏,反复回味。
她越来越舍不得他,想要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看着他的身影,听着他的声音,心里便觉得安稳踏实。
可如今,他骤然离去,奔赴那生死未卜的边关。
那些平日里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眷恋与依赖,瞬间失去了依托,化作铺天盖地的恐慌与空洞,将她彻底淹没。
这一刻,于敏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轰然崩塌。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府里却没了往日的静谧。
门房来报,说是父亲的故交姚大人携家眷登门拜访,于敏正枯坐在窗边发呆,闻言只淡淡应了声,并未起身。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那盆阿兄亲手栽的兰草,叶片上还沾着晨露的痕迹,就像阿兄揉着她发顶夸她很乖时,眼底的温软。
可如今,那温软的主人远在边关,府里却已开始为他谋划起了婚事。
客厅里传来父辈们爽朗的谈笑声,间或夹杂着女眷们轻柔的低语。
于敏本不想去凑热闹,却被爹爹派人唤了过去。
刚踏进门槛,便见父亲正与姚大人相谈甚欢。
姚大人说,他最欣赏的女儿,是他的大女儿姚晴。
姚晴,身姿娴雅,举止端庄,见了她的长辈无不夸她“溶溶月色,端方美丽”。
于成海眼珠一转,问他大女儿如今几岁。
“十八。”
于成海高兴得拍手,“与我儿年纪相仿,真是合适。”
姚大人正笑着打趣:“成海兄,我家姚清性子沉静,又略通诗书,若能与令郎结缘,倒是一段佳话。”
于成海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连连点头:“姚清丫头确实出众,与我儿甚是相配。如今战事虽紧,但儿女终身大事也不能耽搁,等他回来,我便派人去姚府提亲。”
于敏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阿兄才走了不过半日,父亲便已为他选定了良配,那些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眷恋,在门当户对四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卑微。
她强撑着站在那里,指尖攥得发白,脸上却要努力挤出平静的神色,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可于成海丝毫没有察觉女儿的异样,反而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征询,又难掩满意:“敏敏,你觉得姚家姑娘如何?做你嫂嫂,是不是再好不过了?”
那声音落在于敏耳中,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周围的欢声笑语、客套寒暄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只看到爹爹略显苍老的眉眼,只想到阿兄临走时的背影,眼底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只能死死低着头,掩去那快要溢出来的失落与委屈。
后知后觉的,她才强颜欢笑,慢慢吐出两个字“甚…..好…..”
一年后,阿兄平复边关回来,家里为阿兄举办了洗尘宴。
参宴的人较多,一向冷清的于府,着实热闹了一场。
于敏坐在阿兄身旁,心不在焉的喝了几口温酒,眼底余光尽往阿兄身上扫。
一年的边关征战,让本就内敛的阿兄更添了几分冷峻沉毅。
宴间众人轮番敬酒,他未曾推辞,此刻已是醉意沉沉。
于敏想劝他少喝些,想了想,还是算了。
洗尘宴的酒酣声渐渐淡去,廊下灯笼摇着暖黄的光,将夜的清冷隔在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