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瞒你,那个时候确实有人在幕后帮我。”田妙妙平静地说:“以及,我并不后悔离开。”
这是事情发展的必然,如果她不离开,可能已经爆掉了,根本不会有机会在这和他对峙。
池修白自嘲一笑:“那又何必回来?”
“我说了,我是受陈阿姨的拜托,她很担心你。”田妙妙环顾四周,道:“我们真的要站在这里一直吵下去吗?不请我进去坐坐?”
“进来吧。”池修白收了目光,牵着雪球,往别墅大门处走。
田妙妙低头,跟在他身后。
不弄清楚池修白的情况,她没法心安理得地离去。起初如果说是受人所托,那么现在更多的是她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能有如此大的转变,居然愿意结婚了。
他看起来越是正常,越有可能病入骨髓,甚至可能会走上绝路。
她是一个心善的人,哪怕两人先前闹得不欢而散,她也不想他的生命出现意外,她不敢想象,陈语阿姨人到中年失去独子会有多么崩溃。
进门后,池修白把雪球牵进笼子里。
笼子宽敞而精美,但说到底还是笼子。
田妙妙眉头紧蹙,上前阻拦:“为什么要关着它,它以前也不待在笼子里。”
池修白没心情解释,随口扯了个理由:“防止它跑掉。不关着,早晚有一天,也会像你一样跑了。”
雪球不想待在笼子里,它求救地望向田妙妙,口中呜咽叫着。自从来到这边庄园,爸爸就开始让它晚上睡进笼子里,哼,还不如回到原来家里呢。
“它想在外面,别关它了,我可以看着它,保证它不会捣乱,也不会逃跑的。”为了雪球,田妙妙话中带着央求。
“那你呢?”他看向雪球脖子上的项圈,眸光晦暗。
“我也不会离开,至少现在不会。”
“好。”池修白摘下雪球脖颈出的项圈,放它自由。
接下来,田妙妙一边陪雪球玩,一边暗中观察池修白的一举一动。
通过观察,他的身体除了消瘦之外,并无其他异常,不像是做过大型手术。既然身体无碍,或许异常的是精神状况,可通过观察,也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
唯一例外的是,池修白要么在看电视,要么在放空,他始终没有接触任何电子产品,手机电脑一概不碰。
这太奇怪了,要知道从前的池修白,只要不在办公桌前,走到哪都会带着高性能的笔记本电脑,他总有忙不完的工作。
而现在,他似乎在回避工作。难道真如他所言,他正在“休息”吗?
这也太惊悚了!
他作为一个典型的高精力工作狂,居然也有摞挑子不干的一天。这类人往往都是成功人士,早已实现财富自由,工作更多的是为了信仰,或是自我价值实现,一旦观念崩塌了,往往身体和精神都要崩坏。
田妙妙再次和池修白搭话,是在目睹他不要命的行径后。
“你疯了,你居然敢用洋酒服药?”
“怎么了?”
“你有没有基本的生活常识?吃药期间一口酒都不能喝,严重的话可能会猝死。”
“哦。”他不以为然。
这是一种无所谓的摆烂,不同于其他摆烂者那样,连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整个人邋里邋遢,活似个流浪汉。他仍然衣冠楚楚,面容骄矜,看不出什么异常,倒像是富家子弟外出放松呢。
田妙妙见他油盐不进,也不与他争辩,直接上手,抢了他手里的酒杯,把澄黄色的酒倒进眼前的烟灰缸中。
“为什么要管我?”池修白神情落寞,周身萦绕着一股寂寥惆怅,“就算我真死了,也和你无关吧。”
“我不想看你这样死去。”
“人连基本的生死都无法主宰,岂不可怜。”
“比起生死选择,人更应该有基本的责任感,要对家人和朋友负责。”田妙妙说:“来问天工作的人,多少都是受了你的鼓舞,他们要是知道你现在是这副样子,该会有多么失望?你对得起那么多信任你的人吗?”
老生常谈的劝导非但没有让池修白听进去,反倒是让他变得极度躁郁,他厉声呵斥:“闭嘴!我不想听这些!少高高在上地教育我,我就算直接宣布问天倒闭,也没人有资格说个‘不’!”
“你果然变了。”田妙妙叹惜,一脸感伤,仿佛之前的时光就在眼前:“以前你从来不会摆领导架子,和员工打成一片,现在呢,完全像个暴君,果然只有起错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
池修白双眸紧闭,忽而他头痛剧烈,抱着头倒在沙发上,痛苦地低吟。
田妙妙吓了一跳,从来没见到他这样,一时慌了神,连忙四处张望,焦急问道:“医生呢?”
池修白挣扎着伸臂,从茶几下取出一个呼叫器,拨了过去。
没过多久,家庭医生提着医疗箱赶来。
医生过来给他打了一针,这才平缓下来。
接着医生询问情况,田妙妙如实把池修白刚才拿酒水服用药片的事告知医生。
医生摇头叹气:“真是不要命了。”
刚经历剧烈头痛,池修白冷汗直流,浸透衬衫,此时浑身乏力,歪斜地躺在沙发上。
在医生收拾药箱时,田妙妙低声问:“医生,他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头疼的情况,已有大半年了,止疼药和安眠药一直在吃。只是最近车祸之后,情绪开始恶化……”
“车祸?”田妙妙忙问。
医生摆摆手:“并不严重,就是手腕神经有点拉伤。”
难道是因为手腕拉伤,他才没有碰手机和电脑的吗?
“近期,他头疼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还不配合吃药,心理医生也不肯去看,真是难办。”医生长吁短叹,“从没见过这么不听医生话的。按理说,有钱人都怕死,他这表现,倒像个不怕死的。”
“谢谢医生。”
“你是他女朋友?”
“不是。”田妙妙忙否认。
医生纳闷道:“不应该啊,他的手机屏保就是你,我之前无意间瞥到过。”
田妙妙心蓦地软了一下,像是寒冬时节被暖烘烘的干燥大手捂住。
“前女友吧。”她说。
医生笑着揶揄:“看来他这是受了情伤啊。”
医生走后,田妙妙无力地坐在沙发一侧,无声地望着闭目养神的池修白,他并没有睡着,眉心紧蹙,阖眼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呈现出一种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可怜样子。
田妙妙靠进,伸手探向他额头,还没碰到,便被他攥住手腕,拉进怀里。
田妙妙推他的胸膛,尽管已经瘦了一圈,依然像堵坚实的肉墙,怎么推都推不开。
“别动,让我抱一下。”他闷声道。
田妙妙推拒半天,直到力气耗尽,只能乖乖让他抱着。
“能不能告诉我,你出车祸的事。”趁他虚弱,她轻声发问。
“走神了。”
“为什么会走神?”他一向是个严谨的人。
停了几秒,她看到他的睫毛颤了颤,方才坦言:“我接到了他的死讯。”
田妙妙心里咯噔:“谁?”
“胡宏逸,我的大学舍友,曾经和我一起创业的人,你不认识。”他的答话疲惫而缓慢。
“他怎么死的?”田妙妙说完,立刻联想到前段时间游戏业内的一个新闻,云辰科技旗下的光希工作室负责人跳楼,想必就是这人了。
田妙妙指出:“他是自杀。”
“是的,在公司跳楼的。”池修白抱着她的手臂逐渐勒紧,似是在抵御涌现的痛苦,他声线颤抖:“是我间接逼死了他。”
“那是他的选择,和你无关。”田妙妙没有挣扎,强忍着身上被收紧的勒痛感,尽量安抚他的情绪。
“《诡秘降临》上线失利后,他曾联系过我,云辰想解散光希工作室,他来求我,可我……”话音刚落,池修白痛苦地闷哼一声,尖锐的头疼再度袭来。
“好了,别想了。”田妙妙抬手,从上到下轻柔地安抚他的后背,“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他们没有资格道德绑架你,高价接手光希工作室。”
尽管池修白没说完,田妙妙也能猜测到,胡宏逸联系他的时候,池修白肯定一句好话都没有,这或许刺激了胡宏逸走上绝路。
可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再去追究谁对谁错已经毫无意义。
缓了好一会儿,池修白平静下来,双臂的力道松懈,田妙妙终于得以大口喘息。
他陷入回忆,缓慢开口:“在做游戏这件事上,我一向自视甚高,看不上胡宏逸他们,可到头来竟会是这个结局,赢得好没意思。”
“做游戏不单单是为了输赢,还是为了玩家的期待。”田妙妙看向他的面颊,光洁的额头上布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因为消瘦,颧骨略微突出,嘴唇灰白,整个人了无生气。
这个样子的池修白,叫她心里无端感到难过。
田妙妙继续说:“其实,直到今天,我的能力水平也比不上你的舍友,比不上路雁、陈驰之那类才子才女,更遑论和你这种天才相比,可是我却一天比一天喜欢上这份工作。
如果做游戏都是为了比输赢,谁的游戏上线后日活高,赚得多,谁才是成功人士,那我恐怕早就输了一万遍,对这一行也早就信心全无,可我现在依然动力满满。
因为我一直记得你曾经说过,游戏最重要的是好玩,我的目标很纯粹,就是能做出一款好玩的游戏,给玩家带来一段愉悦的感受。
捕捉快乐,赋予快乐,创造快乐,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呢。”
田妙妙伸手,拭去他额头的冷汗,他的皮肤很薄很凉,像摸一块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布丁。
池修白感受到她的触碰,缓缓睁开双眼。
对上那双剪水秋眸,他听见她问:“你还记得做游戏的初心吗?”
初心吗?
物是人非,在漫长的时光中,他所经历的事情太多了,父母的嗤之以鼻,故友的分道扬镳,爱人的决绝离去,以及还要肩负下属和粉丝的殷切期待。
顾虑的事情一多,人就容易迷失。
现在的他,还喜欢做游戏吗?
他看着怀里的女孩,她的目光仍是那么的清澈,那么的坚定,让他不由得想起野草。
野草不需要和树木比高度,她只需要贪婪地吸收着阳光、空气、水分和土壤中微薄的养分,便能茁壮生长,活出自己的光景。
哪怕他的心硬成一块石头,她这株野草也能深深扎根,破石而出。
更何况,他对她,总是心软的。
他向她讲述他是怎么走上做游戏这条路的:“那时,我虽然玩过各种类型的游戏,可并没有想过做游戏。有这个想法的人是我的舍友胡宏逸,他的游戏构想很好,可研发途中很快遇到了瓶颈,那时他便想拉我入伙。
我问他,我凭什么要跟你一起做游戏?
他当时说,因为世面上真正好玩的游戏不多,我们要做一款足够好玩的游戏,令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好玩。
这话打动了我,比‘我要靠游戏发财、成名、出人头地’这类答案更让人振奋。想不到说这话的人,却离开了人世。
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跟他比高低,因为从我加入的那一刻,他就不如我,只是这么多年他始终跟我较劲,我们逐渐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