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有多大?
——无限大,还在膨胀。人在宇宙之中只是小小的一粟,哪怕地球,也只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
在这样的宇宙之中,人究竟为什么活着呢?
你好像很开心似的,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你对抽象的话题总是很有兴趣,这可能是因为你一直在思考。你侧过脸,月光将你的脸照的很亮,很柔和,很苍白,你继续补充道,如果不考虑立场、任务、生死、利益、钱,你想永远漂流在大海上,因为你想要自洽、自由。可以不做任何人不背负任何事情无忧无虑,或许你会做渔夫呢。
是吗?
——是啊!如果我是渔夫,你也愿意做渔夫的话,没准我们还会认识呢!
你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我也本该是个渔夫。
——而且,我们年龄也相仿,对吧?我也许会住在你家隔壁,或者附近,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就一起到沙滩上玩了。
我想到那个画面,也由衷笑起来。
——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也许也可以成为朋友呢。
安娜,我们已经是非常好的朋友了喔。
你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下辈子见面,我不会骗你我叫安娜了,我会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
——下辈子,你也不要杀掉普罗修特了,我觉得他会喜欢你的。
安娜,我说的没错,爱情是由保护欲、责任感、愧疚感、酸楚、幸福感、嫉妒揉在一起,形成一个温暖的肉球,一个随时可能恶化的肿瘤,而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酸楚居多,愧疚居多,更多处了名为嫉妒的东西,像是没有成熟的柠檬,硬是要挤出汁水来。
——下辈子早点快点找到我吧。趁着一切都没有开始。
*
晚上梦里是18岁的我,一切刚刚开始,还没有遇见你的时候。我像是漂浮在空中,看到自己的背影,我像幽灵一样,飞到他的耳边,告诉他,快点去找她吧!趁着一切都没有开始,趁着还可以挽回。我数十天做了相同的梦,口干舌燥,说到梦里的我也烦不胜烦。
可惜时光一去不复返。
*
我错了。
我错的如此彻底。天真的理想主义毁掉了,一开始我就错了,你不是猫咪,不是鸟,你是狼,是豹子,本来就不可能被豢养,更不可能因为什么为任何人停留。我总是想象,万一你在和我们的相处中,心软了,想要安定了,在乔鲁诺的庇护下,你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我大错特错,我不该爱你,我不该对你有任何心软。否则我不会如此痛苦,否则你也不会选择自杀,如果知道你会死,我们干脆互不干涉地聊聊过一生!我干脆不要认识你!
你也错了,爱尔克卢,人是没有下辈子的。即便真如乔鲁诺所说,你正存在于另外一个时空,遇到一模一样的我们,在什么在更广泛的维度上活着,那也不是下辈子。他们不会记得你的恶劣、你的美好,在这个无限扩大的宇宙,只有我一直在记得你,只有我一直在想起你,只有我一生都在为你后悔。
*
你抬起枪的那一刻,望了我一眼。
我的心完全粉碎了。
如今,即便我喝了酒,酩酊大醉,坐在那不勒斯的公寓里,回想起那个时候,仍然浑身发冷,手颤抖着,笔杆也跟着疯狂颤抖。我分明记得,我看见了你的脑浆,但是乔鲁诺坚持说这是我的幻觉,那是海棠花或者别的什么,如果你已经死了黄金体验镇魂曲没有任何理由把你送到另外一个世界,我觉得他说的才是胡话。我于是和他大吵了一架,在他的办公室里,拍着桌子,面红耳赤,我说,所以你只是把她的尸体传送走了!去了一个没有她任何认识的人的地方,让她烂在了平行时空的暗巷里。乔鲁诺·乔巴拿说我简直不可理喻,他说我疯了,最后累瘫在了椅子上,扶着额头,让福葛请我出去,请求我好好休整一段时间。
我在这里请求你的宽恕。我用这个空隙,像疯子一样,去了你暗杀组罗马的据点,你经常停留的地方,我把你们的家翻遍了,瓶瓶罐罐,箱子柜子,打不开的我就是用钢铁手指。我真的已经疯了,你把我彻底逼疯了!我本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人!可是我不相信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为我的打算。我不相信一开始,你就是抱着我们两人绝对没有未来的觉悟而和我交往的。于是我打开你的相册,翻看你的日记,里面有普鲁修特的照片,他就在这栋房子里拍的,背着还是小孩子的你,脸上露出那副我在火车上见过的,胸有成竹的笑容。老天爷!他真是让人讨厌!他为什么总是那么笑?他就是这样把你的魂都勾走的!然而,即便我用尽浑身解数,动用了想象力,你的生活里真的没有我,唯独有的是你在计划中圈出的“杀死布加拉提”。你甚至没有一张新热情的合照。
冷静下来,我心中又被愧疚占据了。因为你一心赴死,明明在我的意料之中。
毕竟,如果你真的还想活,在过去的某一天,透露出哪怕一点,告诉我你厌倦了这样的日子,哪怕有一点暗示,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带你走。我会拉上行李箱,大声告诉乔鲁诺他们,我们一起走了!我们去没有热情、没有□□、没有暗杀、没有过往的地方了!海边也好,山间也好,东方也好,去俄罗斯、去南极、去中国,哪怕一直在一艘渔船上也行,我会用我的积蓄买一辆最好的渔船,为你学着种玫瑰。然后我们白天忙碌,晚上就坐在渔船上看星星,讨论那些无意义又无比重要的一切,星星会不会落下来?宇宙到底有多大?我们能不能稍微再爱一点彼此?
你不用叫安娜,不用叫爱尔克卢,我也不用叫布加拉提,我们不必承担命运给予我们的任何一个名字。你甚至可以没有名字,因为我的世界只有你一个人。
爱尔了卢,你在听吗?你在看吗?我们走吧,在被所有人发现之前,我们逃走吧。你可以带着你的手枪还有你的刀,你可以像坚果一样坚硬,你什么样子我都很好,在他们找到之前,和我一起逃到大海上面吧。
我们重新来过。我恳求你,恳求那未知的造物主或命运本身。
*
什么都不会发生,时光没有倒流,你没有出现在我的身边。所以那天清醒过来后,我去向乔鲁诺道了歉 ,他说,没关系,布加拉提,这不是你的错。那种名为后悔的心情又充斥在我的胸口了,那也不是他的错,他又何必承担我的情绪呢?我在福葛和乔鲁诺的书架上找了找,他们两个人的书架很无聊,数学、哲学、社会学,诉说着被制造出来的文化、童年、历史、政权,但是唯独没有被制造出来的后悔,可能这句话本来就是赘述,后悔不会凭空出现,因此也不会凭空消失。所以后来我又跑到图书馆里,看小说,看散文,现实魔幻主义,各种各样的文学,最终大失所望,得出现了开头的结论。
我不愿意接受主流的说辞,因为我的一生都在后悔,你的一生也大多在后悔,难道我的人生没有意义了吗?难道你的人生也没有意义吗?没有意义的人生就不应该活下来吗?
我又落泪了,你走之后我为你落了太多的眼泪。现在那不勒斯过了一整年,我再一次经历了春夏秋冬,可是我完全停留在了春天,四月,本来是阳光明媚百花齐放而你的太阳穴却长出秋海棠的时候。我想起了也是有一年的春天,你和我并肩在海边,在如你发色的金色沙滩,在如我发色的大海边,你突然落泪了。
你说:“总有一天你会忘记我吧。”
我说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