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克卢,
作家总是说,人生应该不去后悔。翻开诸多书籍扉页,大多数也是享受人生、珍惜时光,不要去后悔的勉励。即便是一本满是消极的小说,编辑也硬要在前言上写上诸如这样的话:各位读者,以此为戒,不要这样活着。难道这世间后悔的人生就毫无意义吗?那一生都在后悔的人可怎么办呢?执笔者还会洋洋洒洒、大言不惭地建议着,或许换个视角你就会豁然开朗。他们总是这么说,更何况意大利人本来就生性乐观,后悔更像是一件傻事了。多亏了他们,我到现在也无法处理好后悔的情绪,后悔就在那里,我看得见它,却无法认识它,无法战胜它。难道我这种无法排解的愁绪就应该被视而不见吗?难道是因为我的脑子和那些乐观的人结构不一样?不,我的愁苦是正当的,并且绝对不是假的。它每晚都会守候在我的床边,在我快要进入梦想的时候,敲锣打鼓地把我拉出来。或者“后悔”是一种的恶魔的名字,它诱导人们去酗酒、消费、赌博、甚至终结自己的生命。
不过好在我意志力还算坚强,这样的事情还并没有发生。我的意志力坚强还体现在一个方面:此时此刻。我喝醉了,但是没有发酒疯,告别了阿帕基和米斯达(甚至帮他们叫了出租车),还能跌跌撞撞回到这里,给你写信。
如果你没有死的话,你一定会跑过来,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边说:“布加拉提呀布加拉提,你为什么会去看‘后悔’之类的书呢?为什么借酒消愁呢?你不是这样的人呀?你还好吗?”
你的声音会很轻,像鸟儿啼叫,带着春天和茉莉花的气息。我会把手搭在你的手上,告诉你:“因为我现在正为你而感到后悔,这几乎毁掉了我的睡眠。”然后你会不可置信地发出一串笑声,摇摆着白色的裙角逃进风里了。
爱尔克卢,这是真的,这不仅毁掉了我的睡眠,还毁掉了我的生活,毁掉了我曾经引以为豪的许多品质。
乔鲁诺为此非常担心我。我实在不应该这么做,乔鲁诺还那么年轻,世俗意义上的年轻,法律上的未成年,他就已经是热情的领袖,真是了不起!而热情带给他的一定除了光环之外的别的东西。另外,他也相当不满我称呼你现在的状态为“死去”,仿佛黄金体验镇魂曲做的事情都是徒劳一般。可是我能怎么办呢?于我而言,“死”和“穿梭于其他时空”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我不想听乔鲁诺的解释,什么从永恒的维度之上,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或者你又遇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我们,什么可能性,什么悖论。我一直是一个就事论事、把眼前现实顾好的人,在你按动扳机的那一刻,我便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我和你再也无法见面了,此时、下一秒、此生。所以我固执地说你死去了。再者说,你本来也迎来了社会意义的死亡,福葛向乔鲁诺提议,为了掩饰你的凭空消失,他们为你准备了一场葬礼,告诉部下和等待你的居民们,你为了新热情,为了保护教父,光荣地牺牲了。
太荒谬了,不是吗,安娜?既然他们告诉我你没有死,何必举办你的葬礼。而我是一个坚信你死去的人,却无论如何不愿意出席。是的,我没有参加,乔鲁诺反复前来劝诫我,如果我不去,部下恐怕会仍然误会你我仍有龃龉,毕竟前段时间,你刚刚袒露你的真实意图之后,我们的不快在整个新热情之中显而易见,“这对她的声名不好。”这话说得,就好像在说“死者为大!”于是我又跟乔鲁诺吵了一架。现在连居民们都流传着这样的虚妄的谣言,说我们为了新热情的发展问题,决裂,此生不复相见,还有人说是我害死你的!不可思议!其心可诛!上次送你玫瑰的太太拦住我,告诉我,“布加拉提,人生无常啊!为了她能往生。”
到如今我终于从这矛盾和拉扯之中屈服了,我告诉乔鲁诺,在我这里,你的确是死了,这是我的结论,其他人不必再说了,想让我扫墓,他和福葛就乖乖闭上嘴巴,认同是我们和你曾经的队友一道把你害死了。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很多么可悲,不太懂我为什么会这样的性情大变,我在他们心中一直是靠谱的领袖,平日都一丝不苟地工作,一遇到你的事情就如此执拗、偏激、不近人情。后来他们干脆不在我面前提起任何你的消息了,必须要讲到你的场合会停顿一下,然后跳过这个话题,你死去已经一年了,热情的工作、热情的我们,大多数情况下,与你无关的时候,还是别无二致的相处。可卡米略刚死,北边的另外一波势力兴起,所有人都知道这也在你的计划之内,你不是一个会用死亡逃避掉复仇的人,所以很多场景又不得不提起你。今晚我和他们去喝酒了,在酒桌上就着你死亡与否的事情,和乔鲁诺争论了一顿,他也失态了,他也不想让你离开,他有苦衷,于是我们不欢而散。我觉得他终有一天会体谅我的,毕竟我也是个可怜的男人啊,我最爱的女孩在我面前开枪死了。
*
哦,对了,言归正传,爱尔克卢,关于“后悔”这个话题。
嗯,你也知道,我今天喝了酒,所以写作絮絮叨叨,神志不清,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请你宽恕我。我很后悔的一件事,是在你活着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拆开你写给我的信,我听福葛说了,你软禁期间,专门要了纸和笔,只为给我写信。福葛给你开了后门,否则按照乔鲁诺的规定,那时候你没有资格碰任何通信工具,谁知道作为暗杀组成员的你能用什么意想不到的方式传达出去!可现在,酒桌上,大家又醉醺醺地夸福葛做得对了,要不然你在这个世界,对我们所有人,真的一句话都不留。米斯达为此落泪了,问我你为什么那么狠心,这几年出生入死,你为了他挡子弹,他都把你当作家人了,却能够把他的胳膊毫不犹豫地卸了,还追问我,你到底写给我什么?我没法回答,因为我知道信里也全是你精心算计的语言,因此至今都没有办法打开。它刚开始放在我的书桌上,你死后,我塞到了床头柜,最后压在枕头下,只为能够梦见你。
如果第一时间看了你的信,也许就能发现你自杀的苗头。你或许在里面求救呢?或许让我带着你离开呢?这么想着,就越是不敢看了。总觉得可能是这封信的原因,你的怨灵在字里行间尖叫,那里面会是埋怨我的话,即便我肯定你是不爱埋怨的那类人——所以我把它又锁在地下室的破书架里了。
我不敢看它,我甚至害怕触碰它,读完后,岂不是你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我不要这样,他们不都说你没死吗?你除了这封信,真是半点念想都不给我留啊!哪怕一点遗物也好,可是你走的太干脆!多么残忍,多么冷血的一个女人啊!我和你的朝朝暮暮,你每一步都在算计,可我又做错什么了呢?如果这一切是一篇长篇小说的话,我是这里最无辜的人 、最可怜的男人啊!把一腔热情都献给了你,直到最后还在给你机会,在我以为我们最终和解的时候,你在我面前开枪了。
我的睡眠还是那么糟糕!我甚至开始喝酒了!
我一生都不敢过度饮酒,直至今日都需要非常谨慎才能够活下去,过去20年,连阿帕基都酩酊大醉的时候,我一刻也没有醉过。我不能够松懈,我要是松懈,我的部下和我都没得活,我不会忘记,加入热情的最初的日子,我们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过去的两年,每到夜晚,我和你共同巡视回来,你总会问我的过去,我和你说了那么多那么多,以为这是等价交换,我向你敞开心扉,你便也会回馈给我同样的真心,可是你没有,真心不总会兑换真心。我告诉你,在孩童的时候,我没有留住我的母亲。我遗传了渔夫父亲的坚硬、不近人情,也许那个时候我跑起来,再快地跑起来,再用力地抱住妈妈,她就不会走了。这种后悔弥散了我的童年,我那是第一次知道后悔这种情绪的厉害,在脑子里重新排练无数次,像是无数次穿越到平行世界,用最熟练的姿势留住母亲,醒来的时候枕头上留下泪痕。如果母亲还在,父亲也不必这样拼了命的工作,为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深夜出海,惹上□□的业务,然后被枪杀。枪和□□夺走了我的父亲,在十年后又再一次夺走了你。我没有夺走你的枪!你开枪的时候我们只有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你倒在我怀中了,我看着你消失。
我不是一个坚强的男人!爱尔克卢,你可以尽情嘲笑我。你的预言成真了,你拿悉达多的句子试探我,你是对的。
我还记得你刚开始加入新热情的样子,你卧在医院的病床上,答应我从暗杀组的仇恨中解脱出来,却像一朵凋零的花。你捧着《悉达多》,我读的书不多,但我知道这讲的是一位圣人,你说:“人人都爱悉达多,但是悉达多并不感到半点欢愉。”你问我,当一位黄金一般的圣子是否会欢愉呢?我低着头给你削苹果,刀背抵着我长茧的拇指,刀尖面对着你拿书的手背,我告诉你,我并没有把自己当成圣子,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然后把苹果递给你,你说:“你放在床头柜吧!”实际上我知道你不会吃。我为其他人做的就像为你削苹果一样,我觉得“有尊严的人”应该怎么活着,我就怎么对待他们,我没有考虑过欢愉之类的东西,可是阿帕基他们太柔软了,你也太柔软了,这个世界对你们太坏了,这一点点的正当的好意便被你们一直铭记着,对我诉说着感谢的话,为我这些微不足道地举动把一生都搭进去了。
我知道,你本来可以直接杀死我,在我和里卡多的战斗之中,你本就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我摔死。然而你没有,因为你过于柔软,你救下了我,这就意味着你复仇计划中死亡的那个人必须换人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选择了自己。论道义,你不必救我,我杀死你最爱的人,那个普罗修特掉到了火车的轮轴之中,变成了破烂的肉片,干脆让我也这样去死不好吗?然而你没有狠下心,难道是因为医院里那些你从来不吃的苹果吗?我宁愿不要你这样,我只是希望你们好好的活。
那个时候你在夕阳里搀扶着我,笑着,眼睛却像快是要哭了一般,你总是像快要哭了一般,我总是不懂你。在你自杀后,我常常想,你的眼泪,应该也只有那个时候是为我而流的吧。两年里,你的笑容大多都是假的,而眼泪大多都是真心的。这一路走过来,你我都流了太多眼泪。
我当然知道你的温柔、沉默、谦卑、友善,都是为了你酣畅淋漓的报仇。然而我察觉到这件事太早了,毕竟我时常看着你。看着你的嘴唇、看着你金黄的发丝、看着你玻璃一般的眼睛、看着你颤动的睫毛。如果当时,我不是毅然决然地与你决裂,而是劝一劝你,给你卖一些好吃的,给你温暖的房间,像对待一只小猫咪一样,你就会慢慢放下这些呢?我却没有这么做,我真愚蠢,真该死,命运就像点击了加速键,我没有再见过几面,你就卷到命运的车轮下了。
我好思念你。
我的泪水也夺眶而出了,你看到我流泪的话,一定会说,蓝眼珠的人的眼睛里是不是有大海啊?因为眼泪怎么流也流不完。可你认识的哪个蓝眼睛的人,还曾经为你这样流泪过呢。
普鲁修特不会,只有我一个。
为你不断流泪的蓝眼睛的人,只有我一个。
*
我很长时间都没有意识到我对的你感情。一种绵延于心中的保护欲,责任感——但实际上我对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感觉——然而这又是不同的,那还包括着愧疚感、酸楚、幸福、嫉妒,揉在一起,形成一个温暖的肉球,一个随时可能恶化的肿瘤。
那天你我刚完成一次并不愉快的任务,沉默笼罩着我们。你赤着脚,小高跟提在手里,坐在海边的堤坝上,小腿悬空晃荡,沾着沙砾的脚跟偶尔会轻轻碰到我的裤腿上。你唱起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歌谣,我问你,你说你也不知道,在普罗修特捡到你之前,你就会唱这首歌了,是你母亲教给你的。那个时候她没有吸du,她抱着你在怀里,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星空,还教会你认星座,和你说古希腊的故事。我们是同岁,1980年,或许在差不多的月份里出生,我们如此志同道合、命运相契,在你抬头看着星星的时候,我也一定在我父亲的渔船上,和我的母亲看着这样的星空。
星星真是美好啊!无论多少次抬头看,都觉得异常美丽。他们渺小又硕大,高悬在空中,永远不会变,永远闪耀,我们看到的是他几千亿年的余晖,璀璨的、跃动的、永恒的,久久地盯着,还会摇摇欲坠似的,随时可能掉下来,在视线中拖出一道白白的尾线,这也给我的童年带来了为数不多的乐趣,实际上星星是不会眨眼的,我们看到它明灭,是自己作为人类狭隘的错觉。星星永远在那里。只要看过那片星空的人,就不会有人愿意困在市井中了。在城市里不是我所愿,在□□不是我所愿,人生太多事是一步错步步错,我们不知不觉地都陷入到情非得已之中了。
和你共同看着这样的星空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幸福,因为至少在之前的20年,我们终于在这片星空下有重合,我们相同点很少,不同点太多,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是相反的,难不成我是你的影子么?你月亮的话我就是大海,我在你面前自惭形秽。而那时,那个瞬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普世的幸福回忆了。于是我想抓住这个话题,继续和你深聊下去,那个时候我就在爱你。作为男人对于女人的爱。我说,我小时候就常常在想,宇宙到底有多大,星星会不会掉下来。
你笑了。
我总是回忆起那个时候,你笑了。你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好少,而真心笑起来又是那么好看。我就这样看着你,像是喝了一斤葡萄酒似的,晕乎乎的。
——布加拉提,真不像你啊!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我还以为你会说些更为现实的呢。
但是这并不是嘲笑,你很快真的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星星是会坠落的,只是不会坠落到我们这里。万事万物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星星不会消失,也只是一个人类短暂人生中的认识。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变的,时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我会变,你也会变。
你变了吗?
你没有回答我。我继续问。
你心里的想法有没有改变呢?
——布加拉提,变化是永恒的。
这样啊,太好了。
——你小时候还想知道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