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不甘地问:“大哥呢?”
贾伯诚要是在场,还能治一治他这倒霉媳妇。
“他呀。”顾文思冷冷一笑,“路上车子坏了,他怕死,半道换车,打道回府了,来的只有我一个人。”
“不用理他。苏先生,苏小姐。”顾文思微笑道,“让你们久等了,跟我来吧。”
接下来的时间,像是有一束聚光灯打在了他们身上。
殷雪极度清醒她现在在伪装苏悦,苏悦不用像她一样假笑,也不用穿着难受的晚礼服和高跟鞋坐立不安。她只需要以一种自然的状态舒服地坐着,冷着脸,假装自己是个瞎子。
话都不用怎么说,一切都有苏忱应对,他始终护在她身边。
自这一天起,大家都知道,有一个视力残缺的“苏悦”——长相完完全全就是殷雪。
坐了一会儿,殷雪突然觉得不能浪费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她得随机应变,有杆就顺着往上爬。
更何况是人家主动问她:“苏小姐,你是做什么的呀?”
殷雪把心一横:不说白不说。
于是她开始宣传那个原计划里用来哄韩处泽入局的项目,以闲聊的方式对顾文思等人讲解:
“我最近做了个项目,半公益性质,以医疗系统结合先进的AI技术,旨在帮助需要辅助的残疾人、病人以及他们的家属,您也知道我的情况,自从车祸失明后,我感同身受,发现了需求,并决定帮助更多的人……这项项目也得到了w市政府部门的政策支持,有成熟的AI技术支持,也有医疗行业专家的知识赋能,只要资金到位,预计在半年内进入审批流程快速上市……”
“项目名称叫做HAND,中文名‘助手’。现在一切具备,只缺一笔投资。”
其实殷雪根本没报希望,只是想把这件事宣传得人尽皆知。越多人知道,越是真实可靠,才具有更大的粘性,等到用时,便能捕获她想要的“小飞虫”,接近韩氏生科。
但顾文思却好像听进去了,她笑了笑,若有所思:“既然这样,你准备好,下一次我们约个时间,仔细聊。”
既然苏悦已经不在顾园,那他们就随意发挥,不必担心了。
等到一切结束,苏忱把她塞进了车里:“累不累?今天太辛苦了。”
口干舌燥的殷雪喝了半瓶矿泉水,擦了擦嘴角的水滴,问他:
“顾文思怎么会请你?”
苏忱的目光从她嘴角划过,垂下的指尖动了一下,又很快乖乖垂下。他解释:“是翡翠。”
“秦翡老师的琴,是收藏家钟鼎的藏品,我借用时与钟鼎老师通过信,获得了她的认可,她请我来北京演出。顾文思有求于她,便发请柬邀请我们。”
竟然从那个时候就已经为今天的事做打算了?殷雪有点惊讶,若有所思:“顾文思想要做什么?”
还是,背后的贾伯诚想利用顾文思做什么?
“在查出结果之前,我还是要向你道歉,对不起。”苏忱的声音中断了她的穷思竭虑,“我打破了你的计划,让你担心了。”
殷雪回过神来。他好像很诚恳。
但他不提起还好,一提起殷雪只觉得无语。
苏忱就像那种犯了大错之后诚恳认错的狗——下次还会犯的,这是他的本性。
她无力道:“别道歉了。我习惯了。”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多少次了,每一次合作,他答应得好好的,总是不按计划走。
可骂他有用吗?
人家自己也知道认错,再骂他显得她很蠢,她才不干这种事。
苏忱看了她一会儿,她那种“放弃”的态度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再次主动解释:“这一次,是因为你受委屈了。”
他无法容忍任何人用那种态度对她。如果可以,他要把她藏在家里,藏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可是她不愿意。
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她会做噩梦的。
“想干成一件事,哪有不受委屈的?”殷雪随口说。
在她看来,只是几句话而已。本来都说好了,利用韩处泽完成计划,辅助苏悦,其他一切都要为之让步。他当时点头同意了。
“而且,他为难的是我。”她说,“你不疼不痒……”
“我不疼不痒?”苏忱忽然倾身靠近她,“你以为,我会不在乎吗?”
“……”殷雪一怔。
被他的气息笼罩,她不太自在地转头:“我的意思是,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我小的时候,刚刚到北京,殷氏还不算什么大企业,我父亲为了讨好贾伯诚,能满脸堆笑,主动下跪,给贾伯诚擦皮鞋。后来,他事业做大了,也会借酒装疯,强迫有求于他的人趴在地上学狗叫。“
“他们这群人,就是这样的。韩处泽对我做的,根本只是……”
“不可以。”
他握住了她的肩:“什么计划都不能以你为代价,哪怕只是一两句话。以后,不要再有这种代价的计划,可以吗?”
殷雪顿了一下。
苏忱看着她的发顶,轻声说:“我有其他办法,别担心。有我在,你不用自己负担,不要有压力。”
“这条路,我们可以走过去。不必受辱、委曲求全,更不必跪着、趴着。”
“他们怎么配让你低头呢?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给你底气的。”
他温言细语,殷雪咬住嘴唇。
可是苏悦呢?苏悦怎么办呢?
她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另一个人,苏悦的处境比她更加危险。她们没能碰面,没有沟通交流,彼此不知道对方的意图,太过随意地行动很有可能给另一方带来负面影响,一旦出现问题,她就是绊脚石,是害了苏悦的罪人。
她只要那个好结果,只要不伤及性命,她付出什么都可以。
见她没有回答,苏忱有些无奈,但没有办法,他知道殷雪有多倔强,只能微微叹息。
赵毅作为司机,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但气氛越来越僵硬,他从后视镜往后一看,对上了苏忱的眼睛。
他终于发现这不是个无人驾驶汽车了?
“咳咳!哈哈!诶,你猜怎么着,我开车呢!”
赵毅干笑一声,打破沉寂。为了化解僵硬的气氛,他故作惊讶地说:“你们俩,吵起架不像吵架,挺搞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情侣呢。”
“……”
车里突然静下来了,只有空调运行的声音。
这一静,赵毅更慌了,大嘴巴一张,他开始胡说八道,想到那句说哪句:“妹啊,苏忱护你比护老婆还紧,瞧他哄人这语气!我早就想说了,他喜欢你吧?”
苏忱指尖一颤。
他从来没想过,活生生被点破在人前的窘境,竟会出现在他身上。
少年时期也有人对他心怀情意,表现得太过明显,就会被不懂事的孩子们起哄,弄得场面难堪。他向来大事化小,体面拒绝,礼貌安慰,时间久了,这种事便渐渐少了。
但此次此刻,他却突然明白了他人那时的感受。
一是焦灼懊悔:他怎么没有管好自己,突然失了分寸,让人看出了异常?
更是愤怒紧张:明明与旁观者无关,怎么有人瞎掺和、乱说话?
他希望时间倒流,一切都未发生,殷雪什么都没听见。
这样就能一切如常,不必改变。
然而时间不能倒流,她听见了。
她的反应是,叹了口气,往后一靠:“不要说这个。”
她不意外,不害羞,也不惊慌。
“不要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不感兴趣,还是——她也看出来了?
苏忱僵住。
他一时词穷,脑中竟然一片空白。
她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还是她知道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
他应该没出任何纰漏,他做的全都是哥哥应该做的事,没有半点出格,仅仅只是精心地照顾她,保护她。甚至连触碰,都停留在亲人的范围内。
她应该不能看透……
苏忱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谁也不知道。
然而殷雪早就知道了。
很早很早——早在苏忱登堂入室,跟她进了杏园小区的出租屋,却在她的拥抱下僵硬那一刻。
她那时候突然失明,满心恐惧,怕他取了她的小命,精神紧张得像快要崩断的弦——
但一点也不傻。
她甚至比平时更敏锐,敏锐到立刻发现,他对她有异常的关注、强烈的反应和无法克制的渴望。
所以,对这个陌生人,她使用这种方式三番四次试探他、拥抱他、靠近他,甚至打他巴掌,想激起他的愤怒和暴虐,并将其转化为释放的冲动。
她反反复复给他占据她、摧毁她的“正当”理由。她要从他身上撬开一条缝隙,走偏门自救。
在殷雪这里,与□□接触相比,逃脱重要一万倍。
她只要自由地活着。
按照常理,作为一个坏人,苏忱不该拒绝这种投怀送抱。
但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她,帮她遮掩领口、拉上衣裳、保持距离,甚至拉她的手都要再三思量。
这极度反常。即使绝对理智,他也没有道理一直拒绝塞到嘴里的肉,只是睡一下而已,不影响他利用她。
可他偏偏不。那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他别有用心,所图更大。
某种程度上,他“喜欢”她。
可殷雪低头抠着手指上的倒刺,心不在焉地说:“这些都没有用。”
现在要忙的事情那么多,亲人的安危,随时可能出现的致命危险。
在这种局面下,细枝末节的所谓“情感”,想都不能想,平白分心,应当全部扔掉。
他该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