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会答应的。
这正是她的计划,利用韩处泽,接近韩氏,达成合作,在合作中推进调查。
来之前,殷雪跟苏忱“说好”了。
她让他配合她。
苏忱刚才“出尔反尔”,已让她不高兴了,就在此时,她还掐着他的指尖用力。
不过……
“对不起。”他对殷雪轻声说。
原计划作废了。
他来提供其他办法。
但“韩处泽”这三个字,必须从计划表上彻底擦除了。
殷雪听他道歉,立刻汗毛竖起:他要干什么!
又要开始捣乱了?要破坏他们原定的计划随意发挥了?
果然,哪怕是她紧紧攥着他的手阻止暗示,她还是听见了苏忱的声音。
“小韩总上位几个月,股价大跌,是因为能力太差,还是心思太杂?”
他照例温和地微笑着,但结合他说的内容,这笑像是觉得韩处泽很可笑。
小韩总的身份自带瞩目光环,在这里跟他们纠缠这么久,注意他们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再加上这张肖似殷雪“故人归来”的脸和瞎了的眼睛,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暗处有人听了苏忱当面嘲讽的话,露出半声短暂的讥笑。
韩处泽那张冰冷的面孔陡然涨红了。
殷雪脑子里瞬间蹦出四个字:恼羞成怒。
虽然这是大家在私底下公认的事实,但他被当众揭短,完全受不了这个。韩处泽这种娇生惯养的二代,自尊心向来强烈,是能对着亲爹拍桌子的。
苏忱这句话一出口,他们的合作算是彻底完了,哪怕是跪在地上学狗叫,也没有半点挽回的余地了。
……
原计划,只能算了。
她握着他的力道突然卸去了。
苏忱偏头看看她的发顶,为了防止她的手从他手心里滑落,便手腕一转,与她十指紧扣。
“好,好。”韩处泽面色扭曲了一阵,冷酷霸总的表情定格成阴冷,将目光放在了这个他瞧不起的“小白脸”身上。
“苏……苏忱是吧。”他从记忆里捞出这个名字,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这到底是哪位叔伯的儿子。
不过是个没有家底的乡下人而已,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真当他韩氏是吃素的?
“我记住你了。”他道。这是顾姨的地方,不能闹得太难看,等出了顾园,他会让这姓苏的兄妹俩知道,在京城这块,到底是谁说了算。
“经理,把他们请出去吧,”他的目光又一次从殷雪身上刮过,“可惜了这张脸……”
“小韩总还是关心自己吧。”苏忱说,“上个月二十四号,你采购中药材时收受贿赂,以次充好,今天还能心安理得赴宴喝酒……”
“你——”韩处泽悚然一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怎么知道的!
韩处泽慌乱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其他人听见,可是苏忱并未压低声音,原本对着他们议论纷纷的众人突然鸦雀无声。
他们都听见了。
他们看着他。
不讲规矩!从来没见过这种傻子!
韩处泽不明白这个人到底要什么脑子。这种事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吗?要是他要钱,私底下跟他聊,韩处泽愿意花大钱堵住他的嘴!怎么一两句话不合,就当众说出来了?
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但现在正是他加入董事会的关键时期,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在宴会上露出这种消息,这是大把柄!
但苏忱还在继续:
“这批药材已进入生产线,且用了手段逃避抽检……”
“你别说了!”韩处泽压低声音怒道,上前一步,凑到他们面前,“你跟我过来,咱们私聊!”
殷雪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眼里冒出的红血丝,还有额头上瞬间渗出来的冷汗。
啊,他急了,他快吓死了。
真的有点滑稽。
苏忱叹了口气:“不必了。我已经说完了。”
任何看向殷雪的目光,都让他难以容忍,甚至有阴暗的想法在心底蔓延:
这种浑浊脏烂的眼泡,本该挖出来摔烂,冲进下水道里。
可这会影响殷雪对他的看法,他不能亲手做,真是可惜。
他只能说:“小韩总……不,今天过后,就没有小韩总了。韩少请便。”
“你冲着我来的……”韩处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是谁给你的好处?我堂弟?还是姓周的老不死……”
他倒下了,这群孙子就能上位了!
苏忱没回答他。
那经理却愣是没眼色,张罗了半天带了保安进来:“小韩总,我这就把他们赶出去,保安——”
“啪!”韩处泽抡圆了手臂,狠狠甩了经理一个大嘴巴子。
他整张脸都涨红了,打人的手不停地发抖:“滚!”
经理捂着脸懵了,先傻再怒:“韩少!”
他可是顾园的人!不是他能随便打的!再说他半点错处都没有,顾文思给他发工资,他认真工作,还在规章之外为了人情特意为韩处泽办了事,他怎么平白这样侮辱人!
赔钱!补偿金!
韩处泽抖了抖嘴唇,又懊恼又焦急:他现在没空跟这小小经理纠缠——这姓苏的怎么走了!
经理狠狠抓住他:“韩少,你得给我个解释……”
而苏忱已经带着殷雪离开。
“哇……”关家韵跟在她们后面,用气声感叹,“这怎么弄的……”
苏忱道:“恰巧知道一点小消息。”
w市成哥的手下黄毛,那也是个人才。
“……”事已至此,殷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关家韵,“‘她’去哪了?”
大家都知道,“她”指的是隐在暗处的苏悦。
“不知道。”关家韵早就一直在留意,一直没看到。她不得不承认,苏悦够专业的,只要她想藏,就不是她这种普通人能随便发现的。
苏忱道:“静观其变。”
殷雪面无表情。
还观什么?说好了是来找韩处泽合作的,现在计划只能搁置了。她倒不是觉得苏忱坏了事,其实这样结果也不差。对付一个遭受打击后更需要重新爬起来的韩处泽,比春风得意万事不缺的他更简单,跟他合作更容易了。
但现在的情况是,苏忱没有一丁点想靠近韩处泽的意愿——在她看来,如果可能,苏忱想整死他。
那就换人吧。
韩氏生科这么多年,派系也不少,可以挑一个韩处泽的敌人合作。
但韩处泽自己搞不赢这个局面,叫爸爸了。
韩父端着酒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殷雪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了一句“父子情深”。
他本意是搞定苏忱,但是却在听到“苏悦”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愣了,把他儿子的事抛到了脑后。
“苏悦……你就是苏悦。”
他若有所思,不停打量,像是久闻其名,忽然得见,在意外之余转起了脑筋。
“韩先生有什么指教?”殷雪道。
韩父换上一副和蔼微笑的表情:“我真没想到,世间竟然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一个在w市,一个在北京——你跟我的前准儿媳,长得一模一样。”
“只不过,你失明了?”
殷雪却听出了异样。
她试探道:“什么人?有机会我们该见见。”
“呵。”韩父笑了一声,“差一点你们就能见到了。她也来了顾园,刚刚离开,可惜你们没碰上面。”
离开了?殷雪心里有些惋惜。
她很想跟苏悦见一见。
“不过没关系,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倒是这位苏先生,我听说,你是个小提琴家,归国不久。”韩父转向苏忱,“怎么?是不是听了什么谣传,对犬子有误解?”
一个搞音乐的,没背景,没人脉,没钱。
大概是被哪个对家拉拢了,才跟处泽过不去吧。
处泽那孩子还是太小,没吃过亏,叫他唬住了,不过一点小事,摆平了源头就好。苏忱在他眼里,不过四个字:任人宰割。
苏忱看着他。
这是十四年前的安泽药业的主人,杀他父母的幕后指使者,如今的韩氏生科的董事长:韩兴仁。
他可以随时让韩兴仁去死——但后面还有个贾伯诚呢。
“——他是我请来的人。”
一个女声突然响起。
“顾夫人。”一路有人向她问好。
顾园的主人顾文思穿过人群,向她们走来。
她肤色发白,穿一身真紫色丝绒旗袍,气质文弱,带着病气。
她看了一眼韩父,说:“我求了三次,苏先生才答应过来,今天这场宴会,他是我的主宾。”
韩父脸色一变:这破拉琴的,何德何能?
自从韩父的老婆安如雪病了,作为安如雪的好姐妹,这顾文思便对他有敌意,她什么事都给他使绊子,使绊子不成便说难听话,天天给人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