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区多年不维护,楼道里墙皮掉得稀疏,露出砖块,贴满了小广告的暗角有可疑的味道,像尿。
感应灯泡昏黄闪烁,电线垂下来了,几乎打到人头顶。
“小心。”苏忱手上拿着礼品,展开手臂把她往里一圈,导回正轨,再将手腕伸给她,“扶住,慢慢走。台阶很陡,要小心。”
殷雪把手放上去,指尖碰了碰,揪住他大衣袖子上的纽扣。
一层一层向上,她惊奇地发现这地方居然有人住。
隔音效果很差,她能很清楚地听到一楼在家养鸡,二楼住了好些人,打手游骂脏话,三楼看搞笑视频,不停循环播放快断气的笑声。
他们今天要见的人在四楼。
敲门后,出现的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女性。
气质优雅,表情沉静,像暗室里住一只白天鹅。
“你们怎么来了?”她一把扶住殷雪的手,“小悦,我本来该去看你的。”
殷雪佯装镇定,思绪纷飞。
这位阿姨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像薰衣草。
“秦老师。”苏忱道,“先进屋,慢慢说。”
秦老师把注意力从殷雪身上移开,脸色变冷。
看起来,她对苏忱有意见。不过因为“苏悦”,她没闭门谢客,也没把人扫地出门。
她引着殷雪进门,对苏忱只是无视而已。
两室一厅,很小的房子。住的久了东西就多,打理得再干净,也显出疲惫陈旧。
殷雪坐在沙发上,看到角落放着一个快递纸箱,里面是成人纸尿裤。
苏忱对这里很熟悉:“我把东西放去厨房,再跟林姐打个招呼。”
来的路上,苏忱已经给殷雪介绍过。
秦老师,秦翡,当年是W大音乐系的教授,也是苏忱接触小提琴的引路人和启蒙老师,至今未婚。她家里有个三十七岁的侄女,叫秦林。
这位秦林姐姐因烧伤致残,卧床多年,至今不能自理。
苏忱打理好带来的东西,进了里面那间小卧室。
殷雪听见他说:“林姐。”
里面的人没有回复,依旧是一片蒙尘的死寂,像那两扇十几年不开启的窗帘。
“医生怎么说?”秦老师很在意她的眼睛。
因为对方“看不见”,秦老师也就难得失态,抬着手在她面前比划着,似乎很想摸摸她的眼皮,又不敢触动,让殷雪伤心。
“没事的。”秦老师的日子过得够辛苦了,殷雪也不想让她再伤心,挂上笑容告诉她:“医生说会好的,不用担心我。”
秦翡老师脱口道:“我哪能不担心,你当年选的这条路就——”
话说了一半,她又猛地反应了过来,往秦林和苏忱在的那个小房间瞥了一眼,闭紧嘴唇。
殷雪察觉到了。苏悦和秦翡老师有秘密?
还是瞒着苏忱的。
苏忱从秦林那个小房间出来了。
毕竟秦林仍旧只是一个没有反应的背影,这么多年,从来不变。
两人座的小沙发容不下他,他就把水果摆在茶几上,拉出塑料凳,坐在她们对面。
“秦老师,我之前请了专家帮殷雪看眼睛。”苏忱解释,“治疗了一段时间,暂时还没有特别好的进展。”
“那个专家是不是不靠谱?”秦老师皱眉质疑,“实在不行,你也先别教学了。带着小悦去大城市、好医院,仔细查,快点治,别在我们这里耽误了!眼睛是一辈子的事!”
“苏悦的眼睛坏了”这桩事,早就传遍了。就算她不是刻意八卦的人,这八卦也像风似的往她耳朵里灌。
那个跟苏忱一样学琴的冯琴,她妈妈从年轻就是大喇叭,在买菜的时候,跟秦翡碰上了几次。每一次,那大喇叭都长吁短叹,感叹小悦的眼睛这么长时间不见好转、不出病因,万一要是真治不好,这辈子毁了。
她说时间拖得越久,越让人担心。
秦翡白天嫌她晦气,强忍着没说什么话,夜里却辗转反侧。
家里有个秦林,她太知道,什么叫“毁了”。
怎么办呢?不能自理,等能照顾她的人死了,怎么办呢?
苏忱能照顾妹妹多久?秦翡对男性的品质不抱有任何期待,别说一年两年,就是两个月三个月,他也不一定能撑住。
“你听到没有!”秦翡一着急,声音也大了一些,“别拖拖拉拉的,缺钱的话跟我说!”
殷雪缩了缩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