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扯着耳膜,人的交谈声都像是梦里的说的话一般微弱而不确切。
营地外围立着成排的藏青色旌旗,正被风扯得飒飒作响,天色渐渐暗了,大雪也变得时断时续,若隐若现。
那是个半人高的铁笼子,固定在帐篷外的空地上,里面关着人,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大约已经冻僵了。白雪覆盖了他大半个身子,他的脸色泛着天青色的惨败,不像是个活人。
临时的军帐内,耶律希在窗边静静的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手下询问,才如梦初醒,走出暖帐。
守卫行礼,他弯腰迈进狭窄的笼子,把人抱出来。
周围的士兵都傻了眼。
耶律希看着怀中之人冻得惨青的脸,睫毛上甚至还覆着雪珠。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大雪天,他把这人抱回暖室,他冻得浑身发抖,眼神却亮的瘆人。当时他对这孩子说,脾气这么硬,在教坊怎么混?顺者昌逆者亡,你这样迟早会被折腾死。那孩子却闭着眼,摇头说,我不会被他们玩死。
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他却印象一直深刻。也就是那时起,他开始注意到这个孩子,这股狠劲儿也许能有大用处。所以他假扮成小厮接近他,后来逐渐发现他的天赋,并加以利用。
怎知道兜兜转转,事到如今,他却越陷越深,不可自拔了。
他把人抱进帐里的兽皮床上,几个巫医已经照事先吩咐的,准备好了缝针伤口的器具,此时正拿着粗针头在火上灼烤。
耶律希吩咐了几句,立刻有下人上前,把昏迷之人的四肢固定在床边,又在他嘴里塞了块布让他咬着。
巫医剪开他侧胸的衣料,查看伤口,摇了摇头,难为情地看向耶律希。
“怎么?”
“王上,确定要直接缝吗?伤口崩裂太深,硬缝实在受罪,最好是先用些麻醉止痛的膏药……”
“不用,他受得住。”耶律希面无表情:“就这么缝。”
巫医心里纳闷,王上方才那么小心翼翼的把人抱回来,如今话又说得这般狠决,他对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铁针穿进肉里,那人就猛地一颤,亏得被人按紧了。四肢挣扎起来,绳索勒进肉里,十指用力抠拽着绳索,第三针穿进去的时候,他终于被疼痛激得睁开了眼,偏着头,哀求地看着耶律希。
耶律希无动于衷,站在床边冷眼相视。
他又闭上了眼,死死咬着嘴里的布。忍得受不住了,才会漏出一点呻吟。每次针尖碰到皮肤的一瞬,巫医都能明显感觉他在发抖,应该很害怕吧。
那样子实在可怜,巫医都走了神。但是王上在身后盯着,他只能强行稳定心神,利索的缝针。
两道伤口,统共缝了三十多针,到最后缝皮的时候,那人已经昏过去了,头发全被冷汗打湿,整个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嘴里含着布,脑袋低垂一动不动。
巫医满手是血,长舒口气,退到一边,“主上,可以了。”
耶律希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楚玉离苏醒的时候,感觉肋下剧痛。他浑身赤裸,耶律希正用纱布缠紧伤口,用力一扯收缩,简直要把他腰给勒断。
药碗放在唇边,楚玉离下意识想躲开,被掐住下巴,一口气灌进喉咙。
“没见过你这么贱的。那可是你十几年的卖身钱,拿去捐军饷,你能讨到什么好处?”
瓷碗被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楚玉离禁不住一抖,那是骨子里对这个人的惧怕。
“你还在自欺欺人?”耶律希抓住他头发,冷冷道:“你装傻,我就再告诉你一遍,这群西北佬看不起你,他们看不起婊子,不管你姓赵还是姓楚,西北军营里没人容得下你。你信不信,要是知道这钱的来路,他们吃饭都能吐出来!”
楚玉离头皮被扯得生疼,胸口一阵阵的抽痛。若是以前,他一看到耶律希露出这种阴晴不定的表情,心里就惧怕得要命。但此时此刻,哪怕他的身体仍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他的心里却没有那种被压迫的绝望感了。
他甚至感觉很好笑。
他平静的看着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轻轻说:“可你偏偏就爱我这么个婊子,岂不更可笑?”
啪!一巴掌扇得他偏过头。他陷在枕头里,闭上眼睛,嘴角却依旧带笑。
耶律希把人翻个身压上去。
天旋地转,一切都变得好不真实。到最后,楚玉离再次昏迷过去,全身上下血迹斑斑。耶律希喘着粗气,看着身下人苍白的侧脸,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很远。
那一阵强烈的欲望得到满足后,是无尽的空虚。他意识到,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占有这个人的□□,不是动物般的交合。
他说出那样刺人的话,也不过因为气愤。
他知道,二十年了,楚玉离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人,认准了谁,就会掏心掏肺的帮谁。
只不过,曾经有那么一段时光,楚玉离也掏心掏肺的对他好,而他亲手毁掉了那份情意。
而现在,看着楚玉离把这份爱转加于自己的死对头,他感到嫉妒,恼怒,懊悔。
这种嫉妒让他发疯。
走出营帐,一边走一边扣衣领,手下就跟了过来。
“主上,乌善统领来信,说整个部落都很不满,凭什么只留他一个部落驻守王宫,要您立刻赶回王宫增援……毕竟沈穆十几万大军都在北境,那可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耶律希冷哼道:“整个部落的精锐都给了他,还有十几箱火炮,十天半月都拖不住,他干脆切腹自尽好了。让他继续顶着,守不住王宫,他就是害得王族沦陷的罪魁祸首!”
“可是不管怎样,单靠乌统领单枪匹马,对上沈穆十万大军,胜算实在……”
却看耶律希脸色阴沉,手下也闭了嘴不敢多说。
耶律希在心里冷笑。
胜算?根本没有胜算。
沈穆要给宋琛报仇,肯定会把他乌善千刀万剐。
这很好,整个耶律王宫,那个吃人不见血的鬼地方,能被中原人如烂泥般踏平了才解气。
“那些藏人不是还带回来几个西北俘虏吗,他们从北方过来,应该清楚布防,能从嘴里撬出多少东西,就看你们的手段了。”
手下意会,“属下这就严刑拷打。”
耶律希又看了眼军帐,顿了顿,才说:“不必锁他,派一队人马日夜守着,可以准他去见那些俘虏,但必须有人看管。人若跑了,你知道后果。”
“是。”
手下领命离开,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雪地里,一群藏人聚在营帐外的空地上,赤裸着上身,正在生啃羊肉。这群人生性凶悍,战斗力强,但一般不会越界干涉中原人的纷争,他也不知道耶律希怎么能让桀骜不驯的藏人如此顺服,藏王萨洛尔对他马首是瞻,甚至有一次夜里在军帐里,他甚至看到一群藏人对耶律希下跪行礼。
但这些事不是他一个下人该打听的,他只知道,他们这位年轻的王上,身上藏着的秘密,可比想象中多得多。
***
宋敏初一直在将军府里,等沈穆的消息。
昨天夜里,沈穆说查到了乌善主力军的所在地,立刻动身去了军营,准备连夜展开围攻。
他走时带了一万骑兵,人数不算多,但都是跟了他多年的精锐,他跟乌善已经是多年的死对头了,都很清楚对方的底细,带再多的步兵虚张声势,也吓不到对方。
原本宋敏初想跟着一起去,沈穆无论如何也不准,毕竟乌善是个老手,她又一心报仇,很难说会不会冲行事。就让她留下来盯着胡志全的动作,别被这老秃鹫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