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天亮时,已经在地上积攒了厚厚一层。
侯建带人逃到半山腰一个村寨,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那群人又追得紧,幸好谢与对这一带熟悉,引着他们在曲折的山路里绕行,破晓时候总算暂时甩开了追兵,之后便就近找了个山洞,暂时歇脚。
洞里阴冷,侯建也不敢让人生火,怕被发现。
楚玉离冻得缩成一团,脸颊被风吹得冰凉,一摸后颈却滚烫,那是路上着了风寒,这会儿又发起了高烧。
灰蒙蒙的天色里,忽然飞来一只鸽子,落在士兵掌上。
“队长,是裴副将的信,”洞外守着的士兵大喜跑进来,把密信交给侯建,“让咱们从西边入关,他会派人在那里接应。”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侯建立刻站了起来,楚玉离已经失血太多,他们等不了。
“现在就出发。”
谢与的骑射功夫一顶一的好,侯建让他带着楚玉离,如果遇到意外,就带着他去找裴副将的人,其他的什么都别管。
谢与把他抱上马,用布条把刀绑在右手上。准备带着楚玉离一口气冲到接应点。
忽然树林里传来簌簌的动静,还不待众人反应,忽然迎面冒出一排飞镖,自丛林深处射进山洞。
谢与卷起刀格挡,暗器纷纷落地。紧接着,就看到那群黑衣人从树林里冒了出来,沉默得仿佛一群鬼魂。
“我操了!真是阴魂不散!”
侯建在后头大喊:“谢小侠!你带他先走!我跟兄弟们断后!”
谢与一刻不敢耽误,当先冲下山。侯建带人冲进树林,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敌袭。
马背上剧烈的颠簸让楚玉离恢复了一点意识。他呼出一口灼热的气,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天地白茫茫一片。远远望去,有一座城关,孤独的耸立在戈壁滩上。
谢与疯了似的,把马鞭子抽得噼啪作响,朝远远那座城池狂奔而去。
忽然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谢与低头一看,不禁一笑:“你醒了?”
“侯建说,有人在那里接应。再坚持一下,到了关隘,就安全了……”
楚玉离沉默地盯着谢与满是刀伤的胳膊。身后有纷杂的马蹄声,和兵刃相交的打斗声,他知道那是侯建带人在拖住追兵。
他们竟然还在坚持吗?他们现在还剩多少人呢?
谢与咬着牙,自顾自说:“我不会让你再被抓住了。”
眼看着城关近在眼前,身后划过一阵寒意,下一刻,马儿的腿中了一箭,嘶鸣着跪倒在地,谢与眼疾手快,抱着楚玉离跳下了马。
谢与把楚玉离放在墙角,自己踉跄跑到门边拍打:“有人吗?开门!裴将军的人在吗???!”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城门内都毫无动静。再看城关,也无人驻守。
楚玉离叹了口气:“谢与,你确定,侯建让我们来的是这里吗?”
“我不清楚……”谢与结结巴巴,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字条:“那个侯建他说,说收到了裴茗的密信,上面有特殊的印章,做不了假的。”
楚玉离盯着那寥寥数字,不说话了。
身后就剩下十几号人。面面相觑,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这种城关,一般附近还会有侧门,去找找看!”
前方黑压压的,围满了黑衣人,侯建和仅存的七名士兵还在和他们殊死搏斗。
谢与抱起楚玉离,顺着城墙一路摸索,竟然真发现西面有一道侧门,门看似虚掩着,镶嵌在高墙最深处,左右无路可逃,不知道有没有上锁,然而只能赌一把。
他把楚玉离放在墙角靠着,自己去推门,结果发现侧门也落了锁。而他手中的刀,已经满是豁口,不可能劈得开这黄铜大锁了。
他顿时心里拔凉拔凉。
谢与立刻返回去抱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我、我们……我们再去找、找找别的门……”
然而已经迟了。身后砰的沉闷声响起,拐角处,一个士兵被长刀捅穿肚腹,重重摔下马。
黑衣人已经把侯建他们逼到了墙角。侯建呸的吐出一口血,提起大刀,跟这群黑衣人肉搏起来。
原本同行的数十名士兵,如今只剩下寥寥几人。谢与浑身是血,见状也大喊着冲上去肉搏。连夜厮杀,这些人的刀上全是豁口,然而他们护在楚玉离身前,好像一堵墙。
楚玉离感觉胸口一阵阵的闷痛。他想让谢与别砍了,以这小子的轻功,应该能独自逃出去。
忽然,他又猛地想起来,自己还带着弯镖,可以开锁。他爬过去够锁链,手不住发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咔哒一声,锁开了。他用力一推,却看到门缝里绷直的一圈铁链,门在里头也上了锁。
他的手停在半空,一瞬间愣住了。
就算是百姓仓皇出逃,沦为空城,也没有必要刻意里外上锁。
这是有人故意锁的门。
一股浓浓的气愤涌上心头。他拍着包铁的侧门,愤怒的扯着门锁,拼命晃,用尽全力晃,门内的铁链哗啦哗啦。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顺着城门慢慢跪倒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不远处,谢与砰的摔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然后被人捆起来。
满天的雪花还在飘洒。
那群黑衣人踩着细雪缓步走近,靴底发出沙沙的响声。当头笼罩下阴影,那些人说着听不懂的藏语,身后有个中原人,大约是个翻译。
“他不是西北军的人……”楚玉离看着那名中原人,轻声说:“留个活口吧……你们需要有人报信……”
那中原人扭头,用听不懂的话对藏人说了几句,后者点点头。有人把五花大绑的谢与丢到城墙下,像扔一摊烂肉。谢与嘴里呜咽着,眼睛猩红,麻绳勒着皮肉。
楚玉离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看见那些人把侯建和仅剩的几名士兵拖起来,搜掉他们的军队徽章,似乎在质问什么,然后被拴在马后。
他被两个黑衣人架起来,这些人皮肤绛紫,说话也很奇怪。里面还有几个蛮子,但是他辨别不清楚了。血流的越来越多,眼前越来越模糊。
藏人把他的手腕用麻绳捆起来,拖进了事先备好的囚车里。但其实那时候他自己已经一点意识都没有了。
他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被雪覆盖的戈壁滩。
世界是泛着荧荧蓝光的白,风从极远的天边长长地奔腾而来,满天满地地呜鸣着。
*
裴茗带人找了一早上,四处打探,在白岭山一带没有找到尸体,反倒遇上赶往镇上的杜冲。
前些日子经了暴雨,有些路堵塞,临时走散了也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