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在深灰色的走廊里漫不经心踏着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位于墙壁高处的玻璃窗。墙上一排灰扑扑的装裱框里，漂亮的风景油画（白桦林），相片（一棵深绿色的树），铅笔画，铅笔画，相片，又是相片，一幅木屑拼贴......是把染了色的木片、深色的树皮和谷物壳用胶水一粒一粒粘在纸上，艾莉丝觉得很有趣，站在这幅画前看了一会。

但除此以外的一切，艾莉丝都不太喜欢。这里的光线太暗，虽然是中学，上课期间却也太安静，老师的讲课声被厚墙挡在另一侧，而教室里的学生就像不存在一样，走廊里安静得仿佛掉落一根针都能听见。好在教室门都紧紧关着，不会有学生注意到艾莉丝这样显然不属于这所学校的怪人徘徊在走廊里。

艾莉丝在找人，但她也不知道该去哪找。那是个怎样的人，艾莉丝其实也不知道，她只和有趣的人来往，这意味着，她往往能在见到人的第一眼（好吧，这是夸张的说法）就判断出对方有趣与否，通过这第一道关卡的人，就会遇见第二道关卡——两道关卡并不讲究先后——她会看这个人是否诚实，像艾莉丝自己一样不说谎。总而言之，艾莉丝来往的人必然有那么一面“像”艾莉丝。而今天艾莉丝要找的人，她还没有见过，她不知道。

魔女会接收新成员的标准没有变，也许已经变了，只是艾莉丝自己并不认可，如今艾莉丝已很少会有这样的想法，这与往昔——百年、千年以前，是不同的。不是因为魔女会的成员已经足够多，也许是因为魔女之间的友谊已经非常深，但这样就意味着要把后来的人排除在这段友情之外吗？艾莉丝认为聚会是越热闹越好的，但魔女会......她也在心里承认，自己对此态度谨慎。约安娜的后人，那个叫斯嘉莉的至冬姑娘目前依然在艾莉丝的考察中。

想到这里，艾莉丝决定不再想下去。她走到了走廊尽头，发现这里没有楼梯，只有一扇结霜的窗户，窗外的针叶树在风雪中摇曳，透过玻璃上的白霜，在走廊里只能看见一个晃动的影子。怎么能没有楼梯呢？这简直是背水一战的绝境，陷阱，她掉头往回走，继续找往楼上走的路。前方一间教室的门被推开，急匆匆走出一个灰白色头发、戴眼镜的老师，却似乎根本没看见她，转过身去一个劲地朝远处走，而那间教室没几秒钟就开始嗡嗡响，就像把耳朵贴在蜂箱外面，老师一走，学生们就开始交头接耳。艾莉丝从门口往里面偷偷看了一眼，有一个也许是班长的女孩子上了讲台敲桌子，但声音还是一个劲地往走廊里涌，没人想起来要关门。

“要看腹部，不是翅膀。”

对于需要重点理解的图像，维多利亚都准备了印刷在防水编织布上的挂画，不用的时候可以卷起来，用的时候挂在黑板上展示。但大多数学生依然盯着讲台看，讲台桌上摆放着那个臻冰罐子，其中一只冰萤虫正沿着树枝摇摇晃晃向上爬。

“注意了注意了，下课再看，现在讲重点。”

和其他老师常用的做法一样，维多利亚用教鞭用力敲了敲讲台，桌板一震，那只顽强的冰萤虫抱住树枝，停下不动了。

“这里的结晶组织并不只是用来发光。外界的冰元素力能够通过它缓慢进入体内，而体内浓度较高的元素力又会自然向外扩散。两种过程同时发生。”

“但是**量级**不一样。”底下一个学生插嘴。

“对，量级不一样。”

“差了100倍左右，”学生没等老师说完，自己继续说，“10的二次方到三次方。”

“没错，说得很对。冰萤虫腹部的结晶组织具有选择性，**既可以减缓内部的冰元素力向外扩散，又同时允许外界的同属性元素力进入**（这句话要让学生记下来）。栖息于晶矿区的冰萤虫，贮存克什尼克晶矿能的原理也是相似的。”

“这种机制在许多元素生命和魔物身上都存在。考试如果换成漂浮灵，甚至一种你们没听说过的生物，先推测——它在哪里完成元素力交换，靠什么减缓元素力的流失。”

“你们看，现在这几只冰萤虫的腹部都不亮了，分析一下为什么——”

学生们看见了老师做出叫人回答问题的手势，一个个举起手来。

下课了，有一个后排的女孩走上讲台，问能不能把冰萤虫给她，她又犹豫了一会，补充说只要一只。

她想把冰萤虫放走，于是维多利亚让她下课后来办公室拿。女孩又说她怕一些男生会把它们偷走，维多利亚说不会的——她确实觉得不会，但之后如果又有学生来要虫子，她也会拒绝——女孩继续说，虫子会被玩死，之前有人带虫子来班上，把肚子捏炸了，冰元素散得半个班都是。

“下课后来办公室拿吧。”维多利亚又说了一次。

下课了，教室门一扇一扇推开，学生涌进走廊，把楼道挤得水泄不通，即使课间时间只有十分钟，学生还是会抓住一切机会去教学楼外面玩雪。

艾莉丝把糖果藏在手里，找到一个站在走廊上的女孩，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个色彩张扬的成年人走在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走廊里似乎是件尴尬的事，尤其当这个人是某个孩子被叫来学校的家长，而艾莉丝并不这么觉得，她满心想找个人问问路，于是她找上了柯尼利亚。

柯尼利亚·索科洛芙娜不是百分之百的至冬人，她有一半的血来自蒙德，也有一个不像至冬人的名字。今天柯尼利亚的好朋友没来上学，她一个人站在墙边，转过身，看见了艾莉丝。

“你好呀，小朋友，你知道你们的维多利亚老师在哪里吗？”

为什么要叫我小朋友？维多利亚·列夫诺芙娜。柯尼利亚的心里同时飘过两个念头。对老师只叫名字不是至冬的叫法，我们都叫名字+父称，这是个外国人吗？好漂亮的衣服。尖耳朵的妖精？所以她是来找同样是妖精的维多利亚...？嗯......

好奇怪啊。柯尼利亚看着艾莉丝，心想，却不是很想要靠近她。

“可以帮阿姨带一下路吗？这个糖给你，谢谢小朋友。”

我不是小朋友。柯尼利亚在心里说，觉得脸旁边的位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她们之前几节语言课上，玛特廖娜·伊里尼奇娜一直在讲一篇课文，是一个微微驼背的年轻人花大力气去找长官想要的东西，却又傻得弄不懂长官心里想的什么，最后把长官气进了医院，年轻人最后站在病床前傻笑——但老师说不是真的傻笑，只是长官觉得年轻人在傻笑，表示长官对这个年轻人很生气，这样的故事。玛特廖娜·伊里尼奇娜说这是篇“小品文”，意在讽刺官场的贿赂现象，于是大家都学会了“贿赂”这个词，开始偷偷拿自己的东西：糖果、蜜饯、小截铅笔头、漂亮的松果...互相“贿赂”别人，学生们“贿赂”时并不藏着掖着，只是需要在进校时把东西藏在书包最里面，因为老师严格禁止学生带无关的东西来学校。

贿赂。

柯尼利亚不敢多看那包装精美的糖果一眼，想起这个词是不好的，大家平时也不是真的在贿赂。大家都很高兴，但这样是不是错了呢？

“不要糖，老师的办公室在那边。”柯尼利亚用手指了指方向，然后把手揣进口袋里，本能如此，为的是免于用手去拿东西，或者被塞东西。

“不要糖吗？这个很好吃哦，这可是...”艾莉丝想到这颗糖是从提瓦特外面买来的，住了口。“真的不要吗？”

“不要不要，谢谢阿姨。”柯尼利亚跑回教室，但之后想起那颗糖，她又有一点点后悔。

艾莉丝有点疑惑，她继续朝那个方向走，走出几步，手就剥开包装纸，把糖自然地塞进嘴里。

维多利亚上完课，把装着冰萤虫的臻冰罐子放到窗外，然后就没再管它。她翻开笔记本，教学副校长在两天前的会议上要求所有老师“研读”某篇教育论文并写一份阅读笔记，维多利亚自然会写，她已经习惯了，虽然和许多教师私下里的意见一样，觉得这种要求太过流于形式。

玛特廖娜还没有回来，可能是拖堂了，语言课的拖堂在这所学校时有发生。今天的课已经结束，现在没有什么必须做的，在开始构思“公文”前，维多利亚盯着空白的笔记本发了会呆。

有人用指节敲了敲门，教学副校长叶夫根尼·阿尔谢尼耶维奇·梅特罗夫要找人时，就会这样先敲一敲门，不找人的时候，他一般只站在门口，往办公室里扫视。维多利亚前段时间听说，他把父母从家乡的村子接到了市镇里居住，副校长的薪水比普通教师高上一截，梅特罗夫坐在这个位置上3年，在多数教师眼中还算是新上任。这个职位也给了他一支权力的指挥棒，梅特罗夫对教学变革有一些想法，学校里的老师也盯着他，看他准备怎么挥舞、什么时候挥舞这支指挥棒。

维多利亚是学校的论文指导，在这所中学里也算工作了许多年，目前职务依然稳定，对于学校的教学事务变动，她一般保持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