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荻花题叶摇扇子的动作慢了下来,李霸地也是一愣。没想到自己盘算着怎么举出的证人,竟然这样阴差阳错地被证人给提请了。于是他赶紧提醒无情葬月:
“请证人指出,为何需要荻花题叶作证?需要荻花题叶为什么作证?”
荻花题叶的目光,也随着李霸地的提问,注视向证人席。无情葬月稳下心神,直视着审判席,说道:
“我是修道院血案的幸存者。”
未等观众席上平静下来,无情葬月紧接着又说:
“和我一样!荻花题叶,风逍遥,玲珑雪霏,我们都是侥幸躲过修道院血案,又在道域动乱中幸存的人!当初,是玲珑雪霏邀请我们出去玩,这才……”
李霸地的疑惑其实和忘今焉一样,只是忘今焉抢了一步,质问无情葬月:“那你为何不让玲珑雪霏出来作证?”
无情葬月转头看了忘今焉一眼。那是很复杂的眼神,似乎他知道的情况,比现在说出来的还要多。而在忘今焉沉默下去,再三思忖的时候,无情葬月再一次注视向审判席:
“我请荻花题叶作证,因为实际邀请风逍遥的人,是他。但是,当年他并未主张带上我,是风逍遥坚持,我才得以存活至今。所以,我想请荻花题叶当庭作证:那一年那一日,不带我的缘由是什么?突然而来的邀约,其背后原因,又是什么!”
他愈说愈激动,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中迸发出来。观众席上一时只余下无情葬月声音的回响。忘今焉眯着眼睛又想张嘴,这次李霸地抢先一步:
“证人的主张,控诉方大概明了。已知琅函天可能与忘今焉为同一人,而修道院血案,有极大可能是琅函天在背后操控。
“血案并非针对师生某人,他们四人能够幸存,或许是因为琅函天想要从血案中提前保下某人的性命,而这个被保护的人亦有私心。
“也就是说,琅函天想保下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找到别人,主张出外避难的那一位。”
无情葬月全程闭着眼睛,听李霸地梳理思路。直到他察觉到李霸地坚定地注视向他的目光,缓缓睁开眼睛,和李霸地对视。
“所以,证人的主张,其实是希望荻花题叶确认,保下他的人正是琅函天。没错吧?”
无情葬月望着李霸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微弱但清晰的一声“是”,从他的口中飘了出来。
李霸地见他这样,也安下了心,转而对审判席朗声道:“控诉方觉得证人主张有理!请法庭支持!”
说完,他看向还在揪胡子的忘今焉,挑衅地朝对方扬了扬眉毛,得到一个白眼后满意地继续翻阅证物。
小样的,别以为他就看不出来。想通过案情无关给自己开脱,没门。
一声法槌响起,俏如来做出了决断。
“本庭采纳控诉方意见,请荻花题叶就修道院一案作证。”
喧闹声中,荻花题叶从观众席上站起了身。风逍遥仰着头想拉他一下,他没有理会。玲珑雪霏只是沉默着坐在座位上,她肤色本就白皙,此刻不知是灯光还是其他原因,更是苍白得晃眼,当真如同雪塑一般。
荻花题叶在守卫的引领下离开座位,站在通往证人席的过道上。他转过身,朝玲珑雪霏看了一眼。风逍遥低着头只顾拧酒壶的盖子,在他身旁,玲珑雪霏垂着头,神色在刘海的遮掩下模糊晦暗,没有对荻花题叶的视线做出哪怕一分回应。
于是荻花题叶轻叹一声,在守卫的带领下走向证人席。
当荻花题叶在证人席上站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缓缓抬头,望着审判席的方向,目光却没有聚焦,似乎是在注视着更远的某一处。
接着,荻花题叶开始了他的证言。
“无情葬月所说……全都正确无误。
“我的确受到过琅函天的命令,在血案当晚不能出现在修道院。
“因为我是琅函天的学生。
“……墨家的学生。”
忘今焉举起了手杖,但又缓缓落下,没有砸下去。可李霸地注意到,他攥着拐杖的力度非比寻常,看来当真动了气。
而忘今焉动气的原因,李霸地或许清楚。
实际上荻花题叶的指证的确提供了一个新的线索:墨家。在以往的审理过程中,并没有特意提到或出现墨家身份,以及其成员。而忘今焉在上场后,更是未曾强调过自己墨家九算的身份。
也就是说,如果荻花题叶的证言被法庭认定为足够有力,那么之后李霸地可以通过论证忘今焉为墨家成员,来坐实忘今焉与琅函天,乃至道域的关系。
想到这里,李霸地晃了晃头。
他都差点忘了,指证忘今焉为道域高层,是为了论证对方和七伤兑灵阵有关,没想到竟然把道域修真院血案扯了出来。
只在这时,李霸地注意到,有一道柔和的视线投射了过来。他迎上那道视线,意识到荻花题叶的作证还没有结束。他听到荻花题叶接着说道:
“一开始,我对墨家理论感到新奇。什么是天下大同,什么是投桃报李,什么又是兼爱非攻……它和我之前所接触到的学说,完全不同。”
他手中折扇轻摇,李霸地注意到,那仍是一副空白扇面。
“道域那一套,我早就厌倦了,便跟着出身墨家的琅函天开始学习。可是,学习越深入,我就越觉得有些不对。什么叫阴谋诡计,什么叫操控人心,又是什么叫……一视同仁的,舍得?”
荻花题叶仍然注视着李霸地,但那双精致的凤目中,已然蒙上一层水雾。
“我跟着琅函天学了太久了,久到令人窒息。我从未想过,墨学之外尚有别的学说,墨家之外,尚有别的理论。而那些人,那些事,让花……”
荻花题叶哽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