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她狠狠咬伤了江弈的耳朵。
耳畔是江弈的痛叫和仆从慌忙的喊声,唇齿间是浓重的血腥气,拳脚棍棒落在她的身上,可她就是不松口,哪怕在一把刀捅入她的胸口,她也是睁着眼,咬着牙。
我儿,一定要逃走啊!
此时宋宸也终于从看见江家人的震惊中缓了过来,他手脚冰凉,语无伦次道:“我要回去,回去救娘。”
可宋应声却拖着他,不容反抗地返回城中,“你若真回去了,玉響死不瞑目。”
宋应声带着他们回了成英堂,锁上大门,在屋内翻箱倒柜。
宋宸低声道:“他们是来抓我的。”
“嗯。”宋应声翻找出在学堂中放着的一些铜板,将身上剩下的钱一起放进宋宸衣服的内袋。
宋宸抬头,看着宋应声,“我跟他们走,我又逃不掉的。”
“江家在洛阳再有地位,也不敢在汴京大张旗鼓地为非作歹,我尽量拖住他们,你能走多远走多远。”
“我和他们走,你们就没事了。”宋宸又重复了一遍。
宋应声笑了,他蹲身像往常一样点了点宋宸的鼻子,道:“天底下,哪有父亲用孩子换自己的道理。”
“他都那么做了。”宋宸看着宋应声,宋应声知道他说得是谁,“我不怪你,我要你活着,你和弟弟活着。”
宋应声漆黑的瞳中泛起沉痛,他把宋宸搂进怀里,“所以他不配当你父亲,我不能这么做,我也要你活着,你和弟弟活着。”
“好了。”纵使不舍,宋应声还是狠狠心推开了宋宸,他将婴儿放进宋宸怀里,“带弟弟逃,若是逃不下去,就找个好人家,放人家门口吧。”
宋宸张了张口,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不知从何说起。
爹,你教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为什么那岳公子不想死,就要我死呢?
爹,城中医馆挂着医者仁心四个字,可江弈的心在哪里?江家的仁在哪里?
爹,你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教会我……
此时门口传来的阵阵粗鲁的拍门声。
“开门!开门啊!”
糟了,追兵已经到了!
一直没人开门,门外的大汉挠了挠头,转头道:“师爷,好像没有人。”
柳师爷的眼珠在他的细眯眼中转了一圈,继而道:“撞门!”
闻言宋应声神色微沉,低声道:“快走!他们还没发现这里通着后巷,你翻窗走!快!”
他不容质疑地朝着窗户的方向推了一把宋宸,接着后退几步顶在了门上,巨大的撞击震荡在他的腰背上,他向前踉跄一步,又靠回门上。
宋宸骑在窗上,忽然抱着婴儿回头,满脸是泪,他问宋应声:“他叫什么名字?”
宋应声死死抵着门,朝着他最后艰难地笑道:“辰,良辰美景,星辰璀璨的辰。”
宋宸点点头,翻身离去,他借着人流和对道路的熟悉悄无声息地转过巷子,出了城。
一个时辰后,城外便有了传言。
汴京城那个年轻英俊的宋先生和他的丑妻子,一个在死在家里,一个死在学堂,都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雪又大了,宋宸抱着他的弟弟若行尸走肉般前行。
一步一步,雪地上留下踉跄的脚印。
他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只知道就在刚刚,是他与母亲父亲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眼前交错着玉響和宋应声最后的面容,宋宸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儿。
若是刚才,自己跟着江家走了,母亲父亲还有弟弟还会活下去,还会是完整的一家人。
好不值得呀,真的好不值得。
他终于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身体在风雪中不受控制地起伏。急促的喘息带来连连白雾,眼泪接连砸落在雪地上。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无声的咆哮融进呼啸的风雪之中。